月桂坊外。
寧德侯唐九齡寧跟安遠侯以及定西侯並沒有直接離開。
在他們安排的門客攛掇下,局面已經越來越混亂,幾個潑皮混在人群中,不停地煽動民眾。
「憑什麼他們能進我們不能進?」
「天子腳下人人平等,他月桂坊憑什麼分三六九等?」
「就是!讓那幾個人出來說清楚,他們到底憑什麼進去的!」
「不就是個木匠嗎?一個木匠都能進去,我們憑什麼不行?」
這些人喊得格外賣力,口號一套一套的,把『不公』『歧視』『瞧不起百姓』這些帽子,翻來覆去地往月桂坊身上扣。
遠處的一棵老樹下,寧德侯唐九齡眯著眼睛,冷笑著看著這一幕,他身旁的安遠侯文伯安和定西侯鄭弘同樣面帶冷笑。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寧德侯唐九齡低聲說道,「若是能鬧出民怨,明日早朝,本侯就參他寧默挑撥民憤、辱沒聖恩。到時候我看他怎麼收場!」
安遠侯文伯安點頭道:「唐兄放心,保管把事情鬧大。」
定西侯鄭弘也陰沉一笑:「陛下剛走,他就敢讓百姓鬧事,此事若傳到陛下耳朵里,看他還怎麼得意!」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快意。
就在這時,月桂坊的大門再次開啟。
趙館主帶著幾名武師當先走出來,柳如風手持一紙告示,緊隨其後。
看到他們出現,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朝門口張望。
柳如風站上台階,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拱了拱手,聲音清朗:「諸位,柳某這廂有禮了。」
他的姿態溫文爾雅,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卑不亢,也不盛氣凌人。
「今日月桂坊開業,承蒙諸位厚愛,親自到場。若有什麼招待不周之處,柳某在此先給諸位賠個不是。」
他先禮後兵,一上來就把姿態放得很低,讓原本氣鼓鼓的民眾一時發作不出來。
「方才諸位提到的意見,我們都已經知道了,也感謝大家的指正。但有些話,柳某想代表月桂坊跟諸位說一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聲音抬高了幾分:「我們月桂坊從立坊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賺錢。這一點,方才我們掌柜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月桂坊的利潤,會全部投入濟世堂,用於資助孤寡、開設義學、修橋鋪路。在座不少人也聽說過朝堂上關於書院改制的事吧?」
人群中有人點了點頭。
柳如風繼續道:「書院改制,正是萍州書院出身的我月桂坊掌柜寧默所提出,他希望能讓天下人都有書讀,讓寒門子弟也有出頭之日。」
「但這些事,難道不需要銀子嗎?濟世堂要開的義學,要修的橋和鋪的路,哪一樣離得開銀子?」
他的聲音愈發激昂:「可這銀子從哪裡來?朝廷的銀子,寧掌柜可做不了主。但他的初衷沒有變,所以他才開了這家月桂坊,把酒坊做成了一個善義堂,就是要讓大禹的達官顯貴、世家大族、豪商巨賈都聚到這裡來,用他們的銀子和善心,去辦天下百姓的難事!」
「寧詩仙這麼做,有什麼不對嗎?」
這句話問得擲地有聲。
人群中漸漸安靜下來,許多百姓臉上都露出了慚愧之色。
有人小聲嘀咕:「原來是這樣……」
「他說得好有道理,這錢又不是我們出的。」
「人家賺的是那些權貴的錢,做的是咱們老百姓的事,我們剛才還罵人家瞧不起咱們,真是……」
「慚愧,慚愧啊!此乃聖人之舉啊!」
寧德侯安插的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有點掛不住了。
他們想再帶頭起鬨,可一張嘴,周圍百姓看他們的眼神都變得不善起來。
柳如風見氣氛緩和下來,心頭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趁熱打鐵,將手中的告示展開,舉到身前,朗聲宣布到:「接下來,柳某有一事要跟大家公布。」
「這是月桂坊今日會員入會的價目表。貴賓會員,年費一萬兩,普通會員,年費一百八十八兩。今日首批貴賓會員共十名,已經全部滿員,普通會員也已經在登記之中,名額有限。」
他將告示翻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金額。
「這上面,就是今日入會的貴賓名錄。大家看清楚了嗎?」
人群中有人瞪大了眼睛往前湊,待看清上面的數字之後,整個人都傻眼了。
「陛下……十萬兩?」
「榮郡王,十萬兩?」
「錢多多……十萬兩?」
「崔氏家主崔文徽……十萬兩?」
「我的老天爺……這加起來得有多少銀子啊!」
「這……光是陛下一個人就出了十萬兩!」
「這哪是酒樓啊,這簡直就是……就是……」
那人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他人也紛紛踮著腳看去,配上前面的人講解,一個個頭皮發麻,滿臉地不可思議。
這是冥幣嗎?
冥幣也不敢這麼去燒啊!
半晌後,柳如風收起告示,語氣平和了許多:「也許一百八十八兩對於一些人來說確實不多,但這還只是進入月桂坊的門檻……」
「入內之後,聽曲、喝茶可以不收銀子,但月桂坊還有許多大禹沒有的新鮮物事,那都是需要花銀子的。那些東西的價值,就不是一百八十八兩能衡量的了。」
他頓了一下,正色道:「寧掌柜不希望任何人硬著頭皮花這筆錢。若有心支援,京南另外一家月桂坊隨時歡迎諸位。未來,這家店的一些新物也會出現在那邊的月桂坊。大家量力而行,不必勉強。」
說完,他深深地作了一揖:「今日元宵佳節,柳某在這也祝諸位闔家團圓,如意安康。時間也不早了,大家不必在此久候,去逛燈會,跟家人好好團聚,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番話既給了台階下,又給了人盼頭,把對百姓的安撫拿捏得恰到好處。
人群中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說得好!」
「這才像話嘛!人家做事光明磊落!」
「咱們也別圍著了,去逛燈會吧!」
「走了走了!」
人群中雖然還有人不太甘心,但大勢已經逆轉,寧德侯安插的那些人再想挑事,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來了。
柳如風轉身走進月桂坊大門,走到寧默面前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一把額頭,才發覺自己鬢角都是汗。
寧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贊道:「好,說得好!想不到柳兄你藏的夠深。」
柳如風苦笑道:「我在詩社辯了這麼多年的詩會,都沒剛才這幾下子來得緊張。」
旁邊詩聖柳明遠和幾位大儒也在看著柳如風,一個個面帶微笑,神色頗為欣慰。
「如風此番表現,沉穩有度,張弛有節,倒有幾分乃父之風了。」梁大儒撫掌笑道。
「老柳,你這兒子,了不得。」
柳明遠捋著鬍鬚,眼中滿是笑意,卻還不忘謙虛道:「哪裡哪裡,都是寧默教得好。」
他說這話時,下意識地看了寧默一眼,目光中滿是嘉許。
錢多多則看向自己的小兒子錢萬三,見這小子正眼巴巴地看著柳如風,臉上寫滿了羨慕。
錢多多嘆了口氣,還沒說話,大兒子錢萬金已經湊到錢萬三耳邊低聲說道:「萬三,你要加油了!」
錢萬三嘴抽了抽,沒敢接話。
寧默此刻也沒有閒著,他快步走到高台邊,對蘇晚凝示意了一下:「蘇姑娘,煩請再奏一曲。」
蘇晚凝微微欠身,指尖落到琴弦上,清越的琴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曲調比剛才更加婉轉悠長,像是月光灑在靜謐的湖面上,又像春日裡新芽破土時的生機盎然,聽得滿堂賓客如痴如醉。
待曲子響起,寧默也緩步走到正堂中央,輕輕拍了兩下手掌。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他。
「諸位,今日月桂坊開業,有酒有曲,怎麼少得了詩?」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們可太知道了,寧默的詩,哪一首不是傳世之作?
寧默沒有理會眾人的騷動,而是轉身走到黃木匠身旁。
黃木匠受寵若驚,慌忙躬身行禮,手足無措地道:「寧公子,我……」
寧默扶住他,環視四周,微笑道:「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黃師傅,月桂坊全部的裝潢,從雕花照壁到弧形梭柱,從酒櫃吧檯到每一處窗欞,都是黃師傅帶著他的徒弟們,夜以繼日,一絲不苟做出來的。」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什麼?這樓里的活,是這幾個人做的?」
「不可能吧,這雕工和設計,哪是尋常匠人能做出來的?」
「寧大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黃木匠被眾人質疑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擺手道:「不不不,諸位誤會了,小的只是照葫蘆畫瓢。若非寧公子的圖紙,小的再干八輩子,也想不出這樣的活計來……」
他說得很真誠,並沒有攬功。
眾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地轉向寧默,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圖紙是寧大人畫的?」
「也就是說,這樓里的設計……全都是出自寧詩仙的手筆?」
「這格局,這酒樓里的一切,都是寧默想出來的?」
正堂里的榮郡王和崔文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動。
永寧侯蔡崢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驚嘆到:「這小子的腦袋到底怎麼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