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腦中嗡嗡作響。
這下真的要死了!
都怪自己大意了,沒有確認好對方的身份就貿然上車,真的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怕也沒用,越怕死得越快。
他咽了口唾沫,正聲道:「這位好漢,我死也認了,但你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是誰派你來的?我寧默來京城不過幾個月,沒得罪過你這號人物吧?」
中年人冷哼一聲,似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沒有人派我來。」
「那你為什麼要殺我?」寧默問。
中年人道:「因為我要殺的人是狗皇帝趙恆。大年三十皇家園林,本是我等絕佳的機會,是你壞了計劃。為了下一次刺殺萬無一失,我自然要先清了你這個變數。」
寧默心中苦笑。
居然是那晚擋刀惹出的事。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擋刀成了他一步登天的墊腳石,卻也成了別人必殺他的理由。
「這麼說,我還挺重要的,居然成了你們刺殺陛下的變數……」寧默苦中作樂。
中年人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死到臨頭還敢說這種話。
隨即他冷笑一聲:「重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只是我等不願再賭,所以寧殺錯,不放過。」
寧默聽出了他話中的鬆動。
既然跟他廢話,就說明對方沒有立刻動手的打算。
「好漢,我跟你說句真心話。」
寧默放緩了語速,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殺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對你有什麼好處?你覺得我會壞事,那我走總可以吧?沒必要打打殺殺的……」
中年人冷哼道:「想的倒挺美……」
「……」
寧默見中年人不鬆口,只好換個角度,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刺殺皇帝,但你們想過沒有,殺了皇帝,馬上又有一個新皇帝登基。大禹的皇位,永遠有人坐。你能殺幾個?你的劍,能殺光趙氏皇族所有人嗎?」
中年人眉頭微挑,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根本不屑。
「那我就把他們挨個都殺了。」他冷冷道。
寧默差點沒被這句話噎死。
這人怎麼一根筋?
「別衝動,別衝動。」
寧默安撫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如跟我談談你的目的,萬一我能幫你呢?」
「你應該也查過我,知道我跟陛下的關係,我是他的近臣,詩仙,京西縣令,經常能入宮。你想做的是什麼事?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中年人沉默片刻,似乎覺得寧默說的有點道理。
但他並不在乎,隨口說道:「反禹復舜。」
「?」
寧默滿腦子問號。
反禹復舜?
這說法他今天還是頭一回聽說。
大禹立國也有數百年了吧!
大禹之前確實有個舜朝,既然這人說出反禹復舜,那麼眼前這人,八成就是舜室餘孽。
這他媽不是在話本子裡才有的情節嗎?
寧默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卻瞬間擠出一副『原來是自己人』的神色:「原來如此!你們是舜帝後人。」
一聲舜帝,讓中年人的神色柔和了許多。
但這並沒有改變中年人殺寧默的初心,冷冷地說道:「既然知道了,你更該明白,我不會留你活口。」
「不,你殺了我,才是真的斷了自己一條路。」
寧默急道,「反禹復舜,靠殺人能成嗎?你們既然是舜帝後人,想必為了匡扶舜室,殺了不少人,但結果呢?大禹還是大禹,趙氏還是趙氏。」
「哪怕你們把皇帝殺了,但趙家的宗室還在,朝廷還在,各部還在。你們殺了趙恆,就會有新的皇族眾人登基,你們能保證新皇帝會比趙恆更好殺?」
中年人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寧默趁熱打鐵:「最好的辦法,是讓我成為皇帝的心腹,一步步往上爬。等我成了權臣,在朝中安插你們的人,兵部、戶部、禁軍、京畿衛,一點一點滲透。等時機成熟,你們在外起事,我在內策應。裡應外合,大事可成。」
中年人面色微變,顯然被說動了幾分。
但也只有一瞬。
「你以為我會信你?」
中年人冷笑,「你是趙恆的狗,替他擋過刀。如今說反就反,真當我是三歲小兒?」
他手中長劍一緊,寧默頸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尼瑪……』寧默吃痛,卻不敢亂動。
他知道生死只在一線間,這句話必須接住。
接不住,命就沒了。
他心一橫,大聲道:「實不相瞞……我……我也想反禹!」
「什麼?」
「我喜歡太后!」
唰~劍停住了。
北風呼嘯,捲起路邊的沙塵。
劍刃距寧默的喉嚨只剩下一張紙的厚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劍鋒上傳來的寒意,以及頸上那抹溫熱黏膩的鮮血。
寧默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不敢再動,更不敢大聲喘氣。
中年人錯愕地看著他,眼中殺意未消,卻多了一分極濃的疑問。
「你剛才說什麼?」
寧默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他必須在今天,在這個殺手面前,丟擲一個足夠讓對相信他絕不可能真心效忠趙恆的把柄。
這個把柄,必須比他的命更值錢,才能換回他的命。
「我喜歡太后。」
寧默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卻無比認真,「我和她是青梅竹馬,那年我十二歲,她二十……四歲。她那時還沒被選入宮,我也還不是周家的奴僕。後來先帝派人到湘南採選秀女,把她帶走了。我眼睜睜看著她的車輦走遠,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頓了頓,眼底竟真的泛起一絲紅意。
「我發誓要考功名,要做權臣,要走到離她最近的地方去。」
中年人握劍的手鬆了半寸,嘴裡卻沒有說話,只冷冷地盯著他。
寧默繼續道:「你以為我憑什麼能從湘南一個奴僕,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沒有太后在背後助力,我連國子監的大門都摸不到。這些事你們去查,一定能查到。太后曾派人去過國子監,替我打過招呼。」
「大年三十那晚,我為什麼擋刀?不是為了趙恆。我是為了讓他信任我,他越信我,我才能爬得越高。等我大權在握,我既能幫你們復國,也能把失去的人奪回來。」
「我們各取所需,有什麼不好?」
寧默一口氣說完,直直地對上中年人的目光。
中年人沉默著。
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寧默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倒是會編故事。」中年人終於開口,但語氣顯然比方才鬆動了許多。
寧默苦笑:「我編什麼不好,非要編一個殺頭滅族的罪名?太后是什麼身份?我喜歡太后,只是這幾個字,就夠我滿門抄斬十個來回。我犯不著為了活命,編這種殺頭的故事。」
說完這些,寧默閉上了嘴。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地交給命運……
風漸漸停了。
中年人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視,像要在那張清俊的面孔上找出破綻來。
良久,他緩緩收回了長劍。
但劍尖卻仍指著寧默的胸口,沒有完全放下。
「你憑什麼讓我相信,你有資格做這件事?」中年人冷聲道。
寧默心中微松,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了。
剩下的,就是讓對方覺得自己有用。
「春闈馬上就到。」
寧預設真地說道:「我若中舉,趙恆必然會重用我。到那時,你就知道我有沒有資格。如果春闈之後,我一無所有,你們再殺我也不遲。我人就在京城,你們在暗我在明,要取我性命,隨時都可以。」
中年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
他手腕一翻,長劍歸鞘。
「帶你去見我家主人。你的生死,由他來定。」
寧默渾身一軟,差點直接癱坐在地上。
好險!
他強撐著沒倒,咧了咧嘴,想笑又笑不出來:「好漢,咱們能不能商量一下,我這脖子上的傷口,能不能幫我包紮一下……」
中年人不理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像拎雞崽子一樣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真有勁……』寧默心中吐槽。
他踉蹌著站穩,隨後被中年人半推半拽著推進輦轎之中。
寧默撞在車廂壁上,捂著脖頸上的傷口,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
「這位好漢,敢問你家主子怎麼稱呼?我總得知道去見誰。」寧默試探著問。
中年人坐在他對面,冷冷道:「少廢話。到了你自然知道。」
寧默乾笑一聲,不再多問。
他閉著眼,感受到馬車緩緩啟動,朝不知名的方向駛去,心中苦澀……
今晚這元宵夜,本是他寧默在京城的又一高峰。
詩酒風流,權貴環繞,一首詩傳遍整座京城。
他本該風光無限地陪著太后秦姑娘和陛下賞燈飲酒,走到哪兒都必然是焦點,不斷拉近跟陛下的感情,將來問鼎宰輔……
可現在,他窩在一輛馬車裡,脖子上還帶著血,被一個前朝餘孽像犯人一樣看著。
人生的大起大落,不過如此。
寧默苦笑了一下,靠在車壁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說辭。
這前朝皇族的主子,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
好騙不好騙……啊不,好說話不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