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城外,某處莊園。
寧默不知道輦車走了多遠,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發現他已經失蹤了。
寧默靠在車壁上,脖子上那道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痛感沒那麼明顯了,但心跳還是很快。
他快速分析著眼下的處境。
對方是前朝餘孽,反禹復舜的死士。
類似於『反.清.復.明』的天地會成員……
但不管怎麼說,自己的生死,就看能不能忽悠住那位前朝皇族的主子了。
寧默暗暗給自己打氣。
他最大的底牌就是這張嘴。
在周家做奴僕時,他能在大夫人眼皮子底下,跟二夫人柳含煙和三夫人沈月茹之間玩的不亦樂乎。
後來進國子監,他能讓李侍講和詩聖柳明遠都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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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陛下面前,他也能步步高升。
一個前朝皇子而已,只要不是油鹽不進的瘋子,他就有把握找到突破口。
正想著,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被掀開,中年人冷冷地看著他:「下車。」
寧默深吸一口氣,慢慢鑽出馬車。
下車後才發現,這裡已經在城外了,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棟不算小的莊園。
夜色深沉,四野寂靜,只有莊園裡透出的幾盞燈火,勾勒出亭台樓閣的輪廓。
這處占地不小的莊園,圍牆高聳,看起來像是大戶人家。
但寧默心知這哪是什麼普通莊園,分明是一處秘密據點。
中年人見他東張西望,冷冷道:「什麼都不要問,否則小心你的狗命。」
寧默心中腹誹,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但面上卻認真地點了點頭,一副乖乖配合的模樣。
中年人帶著他走進莊園大門。
一進去,便有十幾個普通家丁打扮的漢子投來目光。
這些人看著跟尋常家丁沒什麼兩樣,但寧默能從他們的步伐和站姿中察覺出,一個個都是練家子。
他們看到寧默時,眼神里都透著戒備和疑惑。
就在這時。
一個看起來像是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
他先看了看中年人,又看了看寧默,皺眉道:「這人是誰?」
中年人低聲道:「寧默。」
「什麼?」
管家模樣的人眼神猛地一凝,下意識地握住腰間的劍柄,壓低聲音道:「你沒殺他?」
中年人搖了搖頭:「他今晚人在這,殺不殺沒什麼區別。沒有人會傻到再去給狗皇帝擋劍。」
管家冷哼一聲,目光在寧默身上掃了一遍,那眼神像是恨不得當場宰了他一般。
「你帶他來幹什麼?」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問道。
「可能主子需要他……」中年殺手道。
「就他?」
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冷笑,但也是放下握住劍柄的手,冷冷道:「若是壞了主子的大事,你知道後果。」
中年人點頭:「我擔著。」
管家這才側身讓開路。
寧默被殺手中年人帶著穿過前院,來到莊園正堂。
正堂里燈火通明,兩旁站著不少身穿夜行衣的人,一個個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佇列整齊,氣勢凜然。
而在正堂最上首的位置,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人負手而立。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容俊朗,五官周正,眉宇間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和上位者的威壓。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腰間系著一條玉帶,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內斂,卻不怒自威。
寧默看到此人的第一眼,整個人愣了一下。
因為他驚訝地發現,這個中年人竟然跟他有幾分相像。
尤其是眉眼之間的那股英氣,以及臉部輪廓的線條,都有那麼幾分相似之處。
寧默心中暗驚。
這就是前朝大舜的皇族後裔?
果然皇族家的基因就是好,快趕上自己了,都是一樣的帥。
同樣。
那俊朗的中年人也看到了寧默。
他的目光落在寧默臉上時,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但那絲錯愕轉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其他人見中年人帶著寧默進來,紛紛投來犀利的目光。
這時,帶寧默進來的中年人單膝跪地,抱拳道:「主子,我把給狗皇帝擋刀的人帶到了。」
話音落下,滿堂黑衣人齊刷刷地看向寧默,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那天晚上要不是這人給大禹的狗皇帝擋刀,他們早就完成計劃,哪裡還需要今晚再拼命一趟。
寧默只覺汗毛倒豎,後背一陣發涼。
他飛快地打量著那前朝皇族中年人的表情。
那人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挑眉,目光在寧默臉上淡淡地打量著。
寧默心一橫,不等對方發話,果斷撩起衣擺,單膝跪地,抱拳高聲道:「寧默,參見殿下!」
嘩。
這一聲「殿下」,讓滿堂黑衣人神色皆是微微一變。
有好幾個人的眼神立刻從殺意變成了驚愕,還有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前朝皇族中年人也微微錯愕了一下。
這人……太會了!
他沒有讓寧默起身,而是看向那名中年人,平靜地問道:「你都告訴他了?」
那名中年人點頭道:「卑職覺得他……大逆不道,不像是一般的讀書人。今日不殺他,或許比殺了他更有用。」
「哦?」
前朝皇族中年人驚疑一聲,目光重新落在寧默身上,眼中多了一絲玩味。
寧默見狀,不等對方發問,直接搶著開口道:「殿下在上,寧默不才,但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那皇族中年人道:「說來聽聽。」
寧默抬起頭,目光迎上對方,一字一句道:「天下苦大禹久矣!」
簡簡單單七個字,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
正堂里的氣氛驟然一變。
那些黑衣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有些人眼中的殺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悲涼,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種被說中了心事的共鳴。
那前朝皇族中年人眯了眯眼睛,目光銳利地盯著寧默,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淡漠地開口:「你入京不過數月,便在京城打下了不小的名氣。治水策論、吏治策論,無一不讓大禹皇帝讚不絕口。」
「前些時日的皇家園林晚宴,你忠心護主,替狗皇帝擋了一刀,深得他的厚愛。如今你站在我面前,說出這種話,是什麼意思?想求生?」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直指寧默的內心。
『你怎麼知道……』寧默心中這般想到,但表面上卻是義憤填膺,當即搖頭,沉聲道:「非也。」
他挺直了脊背,聲音抬高了幾分:「殿下明鑑,寧默這是肺腑之言,絕不是為了求生而說出的違心之語。」
「此前,我之所以提出那些策論,便是因為天下百姓苦大禹久矣!」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黑衣人臉上掃過,繼續道:「寧某出身寒門,在湘南鄉下長大,我見過太多民間疾苦,後成湘南解元,卻被世家子弟與衙門勾結,害我入獄,可想這大禹官場的黑暗,所以我恨這些世家與衙門!」
「而今大禹看上去歌舞昇平,實際上早已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治水策論,是因為大禹河堤年久失修,百姓苦不堪言。吏治策論,是因為大禹官場貪腐成風,民不聊生。寧某自認是個讀書人,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我提出這些策論,是想讓大禹百姓過得好一點,是真心為百姓做事,而不是為了取悅誰。」
那皇族中年人聞言,目光微閃,似乎在認真思考他的話。
寧默看對方有所鬆動,心知有戲,便又加了一把火。
他面色一肅,語氣變得愈發慷慨激昂:「想我大舜,歷代先帝,哪一個不是愛民如子,哪一個不是勵精圖治?天下百姓有飯吃,有衣穿,安居樂業,路不拾遺。」
「若非奸臣當道,把持朝綱,國庫空虛,陽奉陰違,魚肉百姓,以致民心盡失。後來面對反賊攻城的時候,滿朝文武一個個只顧著自己的金銀田產,不肯捐獻銀錢,反而倒戈相向……我大舜,又怎麼會……」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住了,像是情緒激動得說不下去。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右手重重一捶自己的胸口,整個人表現得義憤填膺,彷佛自己就是大舜的一份子,為大舜的覆滅痛心疾首。
正堂里靜得可怕。
那些黑衣人,有幾個人攥緊了拳頭,還有人低下了頭,像是被勾起了深埋在心底的往事。
那皇族中年人坐在主位上,目光沉凝,久久沒有說話。
他彷佛被寧默這番話帶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那些從大舜皇宮裡逃出來的老人,曾經一遍又一遍地跟他描述過那個已經消失的王朝。
他們口中的大舜,確實如寧默說的那樣,曾經強盛過,曾經仁厚過,曾經讓萬民敬仰過。
可後來,外戚專權,宦官亂政,各地藩王蠢蠢欲動,百姓不堪重負,最終才被趙氏一族奪了江山。
寧默的說辭,跟他小時候聽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確實說到了他心坎上。
但作為前朝皇族後裔,他還沒有那麼容易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