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見對方的神情鬆動,不再猶豫,繼續開口道:「殿下,實不相瞞,書院改制也是寧某的無奈之舉。」
「如今大禹門閥世家把持朝堂,民間民不聊生,寒門子弟科舉無望。正因不忍心看到這般局面,寧某才斗膽上書,提出了書院改制。」
「可陛下對此半信半疑,朝中老臣更是千般阻撓,我的策論寫得再好,也不過是一紙空文。」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又看著那皇族中年人,滿臉誠懇:「方才這位好漢要殺我,我不服。我寧默自問這一生,從未想過攀附權貴,也從未想過榮華富貴。我一心想做的,是為天下百姓做點事,想的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我若就這麼枉死了,對不起我自己,更對不起這天下蒼生。」
「於是我問這位好漢,是何人要殺我。他告訴我,是殿下。說我破壞了殿下的大計。」
「我聽了之後百思不得其解。我不過是想成為大禹皇帝身邊的近臣,一步一步實現我的計劃而已,實在不知道殿下有刺殺狗皇帝的計劃。」
「不過,如今知道也不晚。」
寧默頓了頓,目光堅定地看向那皇族中年人,沉聲道:「殿下,刺殺皇帝乃是下下之策,百害而無一利,而我有一計……」
那皇族中年人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趣。
他緩緩坐在了主位上,身子微微後仰,目光帶著一絲考究地看著寧默,語氣卻不疾不徐:「哦?那你說說看,你有什麼計劃要完成?又為何覺得殺狗皇帝是百害而無一利,你所說的一計……又是什麼?」
寧默見狀,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他知道,最兇險的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接下來,就看自己這張嘴,能不能把天說破。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抬起頭說道:「殿下,我……我喜歡太后,想……想睡太后!」
嘶!
大堂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眾人微微錯愕。
「……」
皇族中年人也愣了愣神。
他狐疑地打量著寧默。
這人如此俊美,都有幾分自己的模樣,居然會喜歡上大禹先帝的未亡人……太后?
聽說那太后年老色衰,可見這寧默的口味……有點重!
但他信了!
因為不是大逆不道的人,是斷然不敢說出這樣的話……
「至於為什麼我說殺狗皇帝,百害而無一利……說來也簡單。」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不疾不徐。
「大禹之所以能坐穩天下,靠的不是趙氏皇族有多麼英明神武,而是朝廷制度,加上門閥世家把持朝綱……哪怕殺了趙恆,大禹換個皇帝,一切照舊。」
「趙家死了趙恆,還有親王、郡王、還有滿朝的宗室,外加門閥世家,他們絕對不會因為一個趙恆的死而垮台。」
「真正能撼動大禹的,從來就不是一顆人頭,而是人心,是這條利益船上的所有人……」
那皇族中年人聞言,目光閃動了一下。
寧默繼續說道:「殿下想要復我大舜,正面起兵也好,刺殺皇帝也罷,都只能激起大禹的警惕。若刺殺成功,趙氏皇族只會更加瘋狂地追殺我等,若失敗,那便是滔天大禍。無論成敗,都得不償失。」
「但只要我要接近狗皇帝,成為他的近臣,取得他的信任。一旦我進了朝堂,做了高官,就能接觸到兵權、財權、人事權。到那時,在外有殿下伺機而動,在內有我策應,裡應外合,大事可成!」
他說的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頗有幾分軍師的氣度。
那皇族中年人聽完,沒有說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寧默知道對方還在試探自己。
他也不著急,坦然對視,心裡卻在快速盤算對方有可能提出的各種刁難。
果然,片刻之後,那皇族中年人開了口:「你的想法,聽起來不錯。可本座憑什麼信你?」
他的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一些,但眼神依舊銳利:「你如今是趙恆身邊的紅人,有官身,有名望,有銀子。跟著趙恆,你前途無量。為什麼要冒險跟我合作?」
寧默呵呵一笑:「殿下說得對。跟著趙恆,我確實能過得很好。但殿下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是什麼?」
寧默抬起頭,迎著滿堂燈火,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我要的是……大權在握,要的是我大舜的江山,重新回到天下正統!若只做一個趙恆身邊的弄臣,最多不過是二、三品大員,永遠都差著一層,永遠都要看趙家的臉色。」
「可若殿下信我,將來光復大舜,我就是從龍之臣,是開國功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皇族中年人目光霍然一閃。
寧默的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野心勃勃之人,為了更大的權勢,才選擇投靠自己。
只有這樣的人,反而更容易讓人相信。
因為一個無欲無求的人,才最讓人不放心。
那皇族中年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看著寧默的目光中,多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他終於點了點頭。
「好。」
「本座姑且信你一回。但你要記住,本座能給你這個機會,也能隨時收回你的命。」
寧默心中一喜,面上卻不敢流露,只肅容拱手:「多謝殿下。寧默日後定當為光復大舜,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那皇族中年人微微頷首,似乎對寧默的態度頗為滿意。
但他隨即又丟擲一個問題:「既如此,你今夜回去之後,打算如何繼續你的計劃?」
寧默早有準備,對答如流:「殿下,春闈將近。我會藉著春闈一舉高中,屆時趙恆必然重用我。之後我會爭取調到實權衙門,比如戶部、吏部,甚至是京畿衛,先站穩腳跟,再一步步往上爬。」
「我需要殿下做的,就是相信我,不要急於行動。等我到了足夠高的位置,自然會主動與殿下聯絡。」
那皇族中年人聽完,微微點頭,似乎對寧默的規劃還算認可。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似乎在權衡。
這時,管家模樣的人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低聲道:「主子,此人花言巧語,不可輕信。他知道咱們的落腳點了,若放他回去,一旦反水,咱們都有滅頂之災!」
這話一出,滿堂氣氛又是一緊。
不少黑衣人顯然也有同樣的顧慮,看向寧默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寧默強壓住心頭狂跳,看向那皇族中年人,不卑不亢道:「殿下,這位大哥說的不錯。我知道殿下在怕什麼。」
「可我想請問殿下一句,若我要反水,還用等到日後嗎?今晚我被帶到這裡,身陷重圍,要殺要剮,不過是殿下一句話的事。我沒有半句求饒,反倒跟殿下說了這麼多。殿下若還是不信,我也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又笑道:「再者說,殿下的這些據點,今晚過後想來也不會再用。若連這點警覺都沒有,那殿下也活不到今天。我回京之後,就算如實稟報狗皇帝,他能抓到的,也不過是一座空莊子。」
那管家被懟得臉色鐵青,剛要再說什麼,卻被那皇族中年人抬手止住。
「閉嘴。」
管家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那皇族中年人看著寧默,忽然笑了。
「好一張利嘴。」
他站起身,走到寧默面前,伸出手,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
「這天下,會說話的人不少,但像你這麼會說話,又敢說的,不多。你放心,本座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既然你有膽子說出這些話來,那本座就給你一個機會。」
「不過,機會只有一次。你回去之後,若敢對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本座保證,用不了三天,你的腦袋就會掛在京城的城門上。」
寧默心頭一凜,面上卻笑道:「殿下說笑了。我還想活著,長命百歲。」
那皇族中年人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回到主位上,吩咐道:「送他出去,原路送回。」
那中年人上前一步,低聲道:「主子,就這麼放他走了?」
那皇族中年人淡淡道:「怎麼,你怕了?」
「卑職不敢。」那中年人忙低下頭。
「那就去辦。挑個僻靜的地方放下他,別讓人瞧見了。」皇族中年人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那中年人應了一聲,走到寧默面前,冷聲道:「走。」
寧默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朝那皇族中年人深深一揖:「殿下,後會有期。」
說完,他轉身跟著那中年人朝門外走去。
從正堂到前院,再到大門口,寧默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沒有表現出半點畏懼。
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這條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寧默跟著那中年人走出莊園大門,重新鑽進了那輛灰青頂輦轎。
中年人跟著上了車,坐在他對面,眼神比來時更冷。
「你今晚說的話,最好都記著。以後若讓我發現你在耍花樣……」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寧默笑了笑,認真道:「放心,我這個人,最惜命。」
中年人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馬車緩緩啟動,駛入濃重的夜色之中。
寧默靠在車壁上,眼睛半眯著,看似在假寐,實際上腦子在飛快地轉。
今晚的事,他回去之後該怎麼跟陛下說?
說得好,是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藉機挖出更多前朝餘孽的線索。
說得不好,要是讓陛下起了疑心,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必須得把故事編圓了。
寧默閉著眼,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打著腹稿。
至於身上的傷……
回去之後先讓郎中包紮,然後直接去見陛下。
陛下此刻,大概應該已經知道他失蹤了。
他要做的,就是在陛下面前,演一出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