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園之中,燈火通明。
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憋了半路,終究還是沒忍住,幾步跟到主子身側,低聲道:「主子,就這麼放了那小子?」
他朝大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寧默乘坐的那頂灰青頂輦轎早已沒入夜色,神色凝重。
「卑職總覺得,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滿肚子都是壞水,萬萬不可相信。」
管家越說越不放心,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刀柄上,彷佛只要主子一句話,他立刻就能追出去把人宰了。
前朝皇室餘孽負著手,目光仍望著大門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細微地弧度。
「好人還是壞人,本座看不出來。」
他轉過身看了眼心腹,淡淡道:「但他說的那些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這麼多年了,本座費了多少心思,折了多少人手,才終於等到一個能名正言順站到狗皇帝身邊的人。此子……是個再合適不過的棋子。」
管家皺眉道:「可他與狗皇帝走得太近,還替狗皇帝擋過一刀。萬一他只是為了活命,才在主子面前編了那些鬼話……」
「他若只是為了活命,那更不是問題。」皇族後裔打斷道。
他緩步走回主位,袍角一擺,坐了下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管他是真心投靠,還是臨時編故事,他都敢當著本座的面,說出喜歡太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這可不是一般人敢說出口的。」
皇族後裔輕笑一聲,語帶玩味:「當今太后是他什麼人?是大禹的國母,先帝正牌帝後,為活命能編出這種殺頭滅族的混帳話,說明他為了活,可以毫無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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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愣了愣,若有所思。
「一個人不要臉到這種地步,那他就一定有野心。」
皇族後裔端起手邊的茶盞,茶有些涼,他續上半杯,輕抿一口,「而人只要有野心,就好掌控。」
而後他放下茶盞,眼神冷了下來:「怕的是那種無欲無求、油鹽不進的人。寧默這種,本座用著反而放心。」
管家沉吟片刻,似乎覺得也有幾分到底,便低聲道:「主子英明。那卑職安排人盯著他?」
皇族後裔擺了擺手:「不必。這地方他已經知道了,以他的性子,回去之後十有八九會主動向狗皇帝告發,說他是如何憑著一身膽色從賊巢逃出生天的。他需要這份功勞,我們也需要他繼續往上爬。與其分心防備,不如順水推舟。」
管家臉色微微一變:「主子,他若真把咱們的行蹤說出去,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暴露據點?」
皇族後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放他回去,犧牲此處據點……打消狗皇帝的疑慮,然後更信任他,本座要的就是這個。他爬得越高,對我們的用處才越大。」
管家愕然。
「可是……」
「可是什麼?」
皇族後裔冷笑一聲,「一個能憑一張嘴從我們刀下活下來的人,你覺得他會蠢到隱瞞這個地方?他肯定在想怎樣才能打消狗皇帝的疑慮,最好的辦法就是出賣我們……但又不賣的徹底!」
「不必多說什麼了,這地方不能留了。」
皇族後裔沒說太多,他自有他的決斷。
於是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堂中眾人,正聲道「傳令下去,全部撤離。所有重要物件,一概不帶走,燒了。」
此言一出,堂中眾黑衣人齊齊躬身,無人多問半句。
管家亦低頭領命,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多問了一句:「主子,那今晚刺殺狗皇帝的計劃……照舊嗎?」
皇族後裔冷笑一聲:「狗皇帝此刻怕是已經知道寧默失蹤了,全城戒嚴,這時候湊上去,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取消吧。幾百年都等下來了,還在乎這一時半刻?」
管家應了一聲,眼中卻掠過一絲不甘。
皇族後裔沒有理會他,轉身便要出門。
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微微側過頭來:「讓納蘭嫣兒去接近他,不許暴露身份。那丫頭年初一在皇家園林待過,與寧默見過面,有由頭。只需在關鍵時刻傳遞情報即可,不必做多餘的事。」
「正好大年三十的晚宴刺殺失敗,納蘭嫣兒這個被請去的豆花西施沒受任何懷疑,眼下正是可用的時候。」
管家忙道:「卑職這就安排。」
「給你半個時辰。」
皇族後裔說完,大步走出了正堂。
夜色中,莊園內人影幢幢,各處房間裡的東西被迅速清點、丟棄。
沒有人大聲說話,腳步聲急促而有序,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莊園裡已經空了一半。
最後一隊黑衣人撤出之後,火從西廂房燒了起來。
火勢起得極快,不過片刻便席捲全莊,濃煙沖天而起,將半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
不久後,莊園外的小山坡上。
皇族後裔端坐馬背之上,身後跟著二十餘騎,皆身著深色勁裝,頭戴斗笠,臉上蒙著黑巾。
眾人靜靜地看著遠處的莊園被烈火吞噬,火光在他們的瞳孔中跳動,沒有一個人開口。
良久,皇族後裔輕輕一扯韁繩,馬頭調轉方向,朝北方的山林奔去。
身後眾人緊隨其後,馬蹄聲在夜色中踏出一片低沉的轟鳴。
才跑出沒幾步,皇族後裔忽然皺了皺眉。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胯下馬鞍的位置,藉著月色,只見那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片深色的痕跡。
她眉頭皺得更緊了,低低喃了一句:「來的真不是時候……」
聲音很輕,連身後最近的人都未曾聽清。
她抬腿一夾馬腹,速度再次加快,帶著眾人消失在了山道盡頭。
……
順天府衙門口。
趙恆的輦轎剛一停下,安慶便先跳下車,探手將車門掀開。
趙恆沉著臉大步跨下,秦姑娘緊隨其後,臉色雖不至於難看,但眉宇間始終凝著一層揮不去的憂色。
就在此時,府衙側門開啟,一個身穿常服的中年官員提著燈籠,攜著一位婦人走了出來。
正是順天府尹宋維之與他的夫人李雙縈。
二人穿戴整齊,一看便是準備出門逛燈會。
宋維之剛邁出門檻,抬頭就瞧見趙恆那張沉得能滴出水的臉,整個人瞬間僵住,手裡的燈籠「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雙縈還沒反應過來,低聲埋怨了一句:「老爺,您這是……」
話未說完,宋維之已經「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叩首道:「微臣順天府尹宋維之,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什麼?」
李雙縈臉色刷地白了,緊跟著也跪了下去,整個人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趙恆擺了擺手,神色凝重:「別喊那麼大聲,起來說話。」
「謝陛下!」
宋維之爬起來時,並不敢抬頭,只盯著趙恆的鞋尖,顫聲道:「不知陛下駕臨,微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趙恆沒心情聽他廢話,直截了當道:「巡檢司衙門當值沒有?」
宋維之忙點頭:「在,在,巡城的和衙差都有在當值……」
「立刻全部派出去。」
趙恆沉聲道:「給朕去找寧默,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宋維之神色一變,猛地抬起頭,問道:「寧詩仙……寧大人他怎麼了?」
安慶上前一步,低聲道:「宋大人,有人假冒陛下名義,將寧大人從月桂坊外接走了。如今生死不知。」
宋維之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天都塌了。
寧默是誰?
是提陛下擋過刀的天子近臣,更是大禹詩仙,京西縣令。
這人要是真在天子腳下出了事,別人且不說,他這個順天府尹第一個要吃不了兜著走。
「臣、臣這就去辦!」
宋維之轉身就往衙內走,立馬吩咐道:「來人!通知巡檢司劉通,立刻派人營救京西縣令寧默。城裡,城外,全都給我找一遍!發現可疑車馬立刻攔下快!快去!」
衙門裡的差役們還沒弄清楚狀況,便已經被他吼得雞飛狗跳,一個個提著燈籠拿著刀,從側門、後門涌了出來。
趙恆冷眼看著他安排,片刻後又補了一句:「動作小點,別打草驚蛇。人還沒找到,別把動靜鬧得滿城風雨。」
宋維之擦了把額頭的汗,小心翼翼道:「陛下放心,臣讓他們便裝出城,不會聲張。」
趙恆這才點了點頭,負手朝衙門走去。
李雙縈仍跪在原地,頭也不敢抬。
秦姑娘經過她身旁時,輕聲說了一句:「起來吧,今夜你家老爺怕是沒空陪你逛燈會了。」
李雙縈身子一抖,連忙謝恩。
她聽出了這位貴人的意思,也聽出了今夜這陣仗有多大。
連陛下都親自來了。
那位失蹤的寧公子,到底是有多麼的陛下的恩寵……
順天府衙門的後院很快被騰了出來,宋維之親自伺候趙恆落座,又讓人端來茶水點心,自己則前前後後地張羅著。
趙恆坐在上首,臉色始終沒緩過來,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外。
安慶最懂他,見狀低聲道:「老爺,暗衛和府衙巡檢司的人都已派出去了。寧公子向來機敏,遇事不慌,想來不會有事的。」
「哼。」
趙恆冷笑一聲,「他要有事,你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別想過這個元宵。」
這話說得顯然有些重了。
安慶連忙跪下:「是老奴失了職,請老爺責罰。」
他是真的冤。
雖說是自己安排人去接的時候,是有點晚了,但……也是要就著時間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