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看安慶一眼,深吸了口氣,終究沒有真的發作。
他心裡清楚,這也不能全怪安慶,誰能料到有人敢在天子腳下冒充御前的人?
可越是這麼想,他心裡那股火就越是燒得慌。
他是天子。
這是他的京城。
他的近臣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一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賊人直接給擄走了。
眼裡根本沒有他這個天子。
這臉打得啪啪響。
秦姑娘坐在下首,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杯中的倒影上,心裡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恆沉默片刻,忽然道:「查。」
安慶抬頭:「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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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今晚月桂坊外那個車伕,查那頂灰青頂輦轎。京城周邊所有車馬行、騾馬市、轎行,查個底朝天。這車是從哪兒來的,人是從哪兒來的,總得有跡可循。」
趙恆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厲,「朕倒要看看,是誰這麼急著找死。」
「是!」安慶忙應了下來。
秦姑娘聞言,抬了抬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她的心裡空落落的。
……
與此同時。
寧德侯府。
寧德侯跟安遠侯定西侯正在喝酒。
唐九齡心情還相當舒坦的,雖說月桂坊的事鬧的很不愉快,但起碼回到府中,有酒有肉,還有兩個美妾一左一右地伺候著。
這小日子也挺舒服。
此刻,安遠侯文伯安和定西侯鄭弘也都喝得面紅耳赤,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罵寧默罵得唾沫橫飛。
「一個寒門奴僕,憑什麼壓在我等頭上?本侯祖上隨先帝打天下的時候,他還不知道在哪兒當牛做馬呢!」
安遠侯打了個酒嗝,手還不老實地在身旁美妾的腰上捏了一把。
定西侯也笑:「文兄說的是。這寧默真該死,朝廷要是讓這種人混進去了,必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
寧德侯端著酒杯,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對二位兄弟的表現十分滿意。
他身旁那個妾室最是懂事,整個人幾乎掛在定西侯身上,柔聲道:「侯爺,妾身再給您滿上……」
「滿上!」
定西侯鄭弘大笑,順手在寧德侯的妾室腰間摸了一把。
這年頭的門閥世家,妾室還真算不上什麼貴重東西。
平日裡自己享用著,來了貴客,叫出來陪酒也是常有的事。
客人若是身份再高些,陪睡也要安排。
這就是大禹的門閥,禮義廉恥都是說給外頭人聽的,其實關起門來,比誰都放得開。
「九齡兄,明日早朝,你當真要參那寧默?」安遠侯把腦袋湊過來,呼著一嘴酒氣。
唐九齡冷哼一聲:「自然!」
「好!」
定西侯拍了下桌子,臉漲得通紅,「那就一切按九齡兄說的辦!」
安遠侯點頭認可。
就在這時,外頭腳步聲響起。
侯府管事連通報都來不及,快步走到唐九齡身側,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唐九齡的手原本還放在妾室的腿上揉捏著。
聽完那幾句話,他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隨即,臉上先是錯愕,緊接著便湧上一股不加掩飾的狂喜。
「好!好!好!」
唐九齡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站起身,激動得將手邊的酒杯都掃落在地。
「啪」的一聲脆響。
安遠侯跟定西侯都被嚇了一跳。
兩位侯爺對視一眼,連忙問道:「九齡兄,怎麼了?發生什麼好事了?」
唐九齡哈哈大笑,笑得暢快至極,欣慰道:「寧默……大機率死了!」
「什麼?」
安遠侯和定西侯同時變色。
寧德侯唐九齡笑夠了,才把剛得到的訊息說了出來:「方才外面傳來風聲,說寧默在月桂坊外被人假冒陛下名義接走了。誰假扮的不知道,但一個多時辰了沒任何訊息。現在巡檢司、暗衛、詩社那幫人,全都在滿城找他。」
他頓了頓,倒滿新酒一飲而盡,心中說不出的快意:「你們說,什麼人會假冒陛下接人?除了殺他,還能有什麼目的?」
「如今這都過了這麼久了,人是死是活,只怕早就見分曉了。」
安遠侯聞言雙眼圓睜,隨即也大笑起來:「天助我也!寧默這次死定了!」
定西侯更是激動得站了起來:「好,好,這下總算出了口惡氣!」
唐九齡笑得不亦樂乎。
他一把攬過旁邊的美妾,狠狠親了一口,又朝兩位老友舉杯:「來,今晚不醉不歸。等明日寧默的死訊坐實,那月桂坊也就沒了主心骨。咱們到時候運作運作,直接把那樓拿下來!」
安遠侯連連點頭:「對!這主意好!寧默一死,月桂坊群龍無首,正好便宜了咱們!」
定西侯也道:「尤其是寧默身邊的那個什麼月桂坊女掌柜,我看風韻猶存……」
三人越說越興奮,彷佛月桂坊已經改姓,同時美人在懷。
可就在這時候,定西侯忽然皺起了眉,笑容慢慢收斂。
「且慢。」
他看向寧德侯,神色認真起來:「九齡兄,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眼下……這京城裡,誰都知道咱們三個跟寧默矛盾最深。這節骨眼上他出了事,官府和陛下追查起來,會不會懷疑到咱們頭上?」
這話一出,寧德侯唐九齡臉上的笑容,果然僵了一下。
安遠侯也像被兜頭潑了盆冷水,慢慢坐回椅子上。
唐九齡沉默了片刻,冷哼一聲:「懷疑就懷疑,本侯難道還怕不成?沒做就是沒做。不是本侯乾的,誰還能把罪名硬安到本侯頭上?」
他嘴上說著不怕,可臉上的酒意明顯褪了大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沉吟片刻,他又道:「不過你們說得也對,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的。明日一早,本侯就讓人遞摺子去順天府,就說寧德侯府聽說了寧大人出事的訊息,深表關切,願協助追尋。先把姿態擺出來,再大的懷疑也落不到本侯頭上。」
安遠侯點頭:「還是九齡兄考慮周全。」
定西侯也鬆了口氣:「既如此,那咱們便繼續喝酒。寧默死不死的,跟咱們又沒關係。真要說起來,也是他樹敵太多,活該!」
唐九齡點了點頭,重新端起酒杯,剛想碰杯,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冷笑一聲。
「十年寒窗,就憑他那點讀書人的酸氣,也想壓過本侯祖上幾代人的汗馬功勞?他配麼?」
安遠侯介面道:「不配!」
定西侯也道:「對,一個寒門賤奴,踩到本侯頭上來撒野,還辱沒世子。這種人,死了也是活該!」
三人再次舉杯。
……
與此同時,榮郡王府。
平陽郡主趙明月挽著周清瀾的胳膊從月桂坊回來後,便一直拖著她不讓走。
「清瀾,今晚燈會可熱鬧了,你陪我一起去嘛!我聽聞今年主街上有西域來的琉璃燈,還有南.海的珊瑚燈,不看多可惜。」
趙明月眼巴巴地看著她。
周清瀾輕輕抽回手,語氣平靜:「郡主,我想回去陪陪父親。他前些日子病情加重,我心中實在放心不下。」
趙明月一聽,心裡頭便犯起了嘀咕。
陪父親?
怕不是偷偷去找寧默吧?
「那我跟你一起去看伯父。」
趙明月挽著周清瀾,笑眯眯道,「我也好些日子沒見伯父了,正好去探望探望。」
周清瀾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平陽郡主是怕自己揹著她單獨去見寧默。
她心裡無奈,卻也沒有點破,只說道:「郡主若是得空,那便一同去吧。」
趙明月連忙點頭,正要讓丫鬟去準備馬車,便見王府的管事匆匆從前院小跑過來。
她先給趙明月行了個禮,又朝周清瀾點了點頭,然後附在趙明月耳邊快速說了幾句。
趙明月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管事,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說什麼?」
管事低著頭,又重複了一遍:「回郡主,剛傳來的訊息,寧默寧大人在月桂坊外被一伙人假冒陛下名義接走,至今下落不明。陛下震怒,已經命順天府巡檢司全城搜尋。詩社和錢家那邊也出了人手,都在找。」
「什麼?」
趙明月整個人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周清瀾也愣住了。
她原本已經準備往外走了,身形停在原地。
寧默失蹤了?
好端端的,怎麼就失蹤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寧默看上去不是那麼蠢的人,怎麼可能會被賊人騙走?
可看管事的神色,分明不是在開玩笑。
「父王呢?快去找父王!」趙明月急忙道,轉身就往榮郡王的書房跑。
管事跟周清瀾跟了上去。
此刻。
榮郡王此時正在書房中翻看一卷書冊,見女兒慌慌張張跑進來,有些意外,放下書冊道:「怎麼了這是?不是要去逛燈會嗎?」
趙明月急切道:「父王,寧默出事了!」
榮郡王一怔,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他看了眼跟在趙明月身後進來的周清瀾,又看向管事的:「慢慢說,怎麼回事?」
管事連忙將聽到的訊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榮郡王聽完,也不由得皺了眉頭。
他沉默片刻,問道:「有線索了嗎?」
管事搖頭:「回王爺,目前還沒有任何訊息。據說那人是用一頂頂輦轎接走了寧大人,除了這個,再沒有別的線索了。」
「灰頂輦轎……」榮郡王喃喃了一句,眼神微冷。
在京城,敢用輦轎的都不是尋常人家。
灰頂這顏色也不多見,若真去查,未必查不出什麼。
但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趙明月,見女兒神色擔憂,一副天都要塌下來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
造孽啊!
自己的哥哥被寧默弄到了西境,她卻還關心起了寧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