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府衙後院。
此刻,燈火通明。
郎中賈來樂提著藥箱,跟在宋維之身後,兩條腿卻有點發軟。
他行醫二十餘載,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氣,什麼達官貴人的府邸都去過,可眼前這陣仗,屬實是生平頭一遭。
府衙後院外,里三層外三層全是帶刀便衣。
房門口還站著個面白無須的老者,一看就是宮裡出來的人。
而院子裡那位……
陛下居然就坐在那裡。
在來之前,府尹大人宋維之就提醒過他,這是陛下……
賈來樂額頭上冷汗直冒,心裡把八輩子祖宗的佛都求了一遍。
他很清楚,今日若是出了半點差池,自己這顆項上人頭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他飛快地瞄了眼床榻上躺著的年輕人。
面色蒼白,脖頸裹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跡,看起來傷得確實不輕。
但……
賈來樂做了這麼多年郎中,一眼就看出這人氣息平穩,應當不至於昏迷。
這是哪位皇子?
他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放慢腳步。
不對。
若真是皇子,應當在宮中太醫院診治,怎麼會送到順天府來?
可若不是皇子,陛下和太后又怎會親至?
賈來樂不敢再想,只覺得藥箱都變得格外沉手。
他心思轉得飛快。
昏迷的原因他不清楚,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值得陛下親自來守。
此子身份必然尊貴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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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己這趟差事,便是天大的造化。
傷者病情越兇險,待會治好了,功勞便越大。
古有天子冊封神醫,今日……有我神醫賈來樂。
賈來樂強壓住心頭的激動,面上依舊端著醫者該有的穩重。
他朝趙恆的方向躬身行了個大禮,又朝宋維之點了點頭,然後才深吸一口氣,走到床榻邊坐下。
認真把脈檢查起來。
咦?
脈象……挺沉穩的嘛!
「情況如何?」趙恆問道。
賈來樂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傷口,又再次搭上脈,又瞧了瞧寧默的瞳孔,眉頭越皺越緊,還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
趙恆的臉色果然沉了幾分。
「到底如何?」趙恆又問了一遍。
賈來樂收回手,起身躬腰,神色凝重道:「回稟陛下,此傷乃劍器割傷,傷口雖不算深,但位置兇險。劍刃若再偏差分毫,便是大羅金仙降世,也回天乏術。」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趙恆負在身後的手猛地一緊。
賈來樂見效果差不多了,又接著道:「更重要的是,傷者頸脈受創,體內氣血逆亂,加之長時間受風受寒,內息紊亂,已是強弩之末。他這一路能撐到衙門,實屬命大。」
他頓了頓,像是做出什麼艱難決定般,正色道:「不過陛下放心,草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一定盡力診治,讓他甦醒。」
趙恆問:「你現在有幾成把握?」
賈來樂:「……」
他想說十成,但看自己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說十成反而顯得假,於是咬咬牙道:「七成。」
可他這麼一說,趙恆的神色越發不好看了,沉聲道:「朕不要七成,朕要十成。朕不管你是盡力還是拼命,此人必須活著。若他能醒,朕重重有賞,封你為神醫,准你入太醫館!」
這話一出,賈來樂激動差點沒站穩。
太醫館。
自己行醫大半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能進太醫館,但那地方沒有門路根本進不去。
太醫館裡隨便拎出來一個醫官,在京城都是能橫著走的存在。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賈來樂激動得手指都在發顫,但他到底是老、江湖,面上不動聲色,正色道:「救死扶傷,本就是醫者天職。草民定當全力以赴,不敢有負聖恩。」
躺在床上的寧默閉著眼,心裡頭也有點懵。
有這麼嚴重?
他就是被劃了道口子,再擠了點血出來,怎麼到這位郎中的嘴裡,就成了只剩半條命的重症了?
什麼氣血逆亂,什麼內息紊亂……
這人的嘴,實在太能吹。
自己在他面前像個新兵蛋子。
但這是好事。
他本來還擔心請來的郎中是實在人,一眼看穿自己裝暈,到時候自己睜開眼也不是,繼續裝也不是,少不了一個欺君之罪。
沒想到這郎中比他還能演。
果然,能在京城混出名堂的,就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賈來樂從藥箱中取出針囊。
銀針在燈下泛著冷光,一根根鋪開,寧默虛著眼,看的眼皮子直跳。
他倒不是怕疼,他就是怕這郎中扎不准。
自己本來就是裝暈,挨一針問題倒也不大,可要是扎到了什麼不該扎的地方,那才是真的冤。
賈來樂捻起一根銀針,左手按住寧默頸側的皮膚,右手正要施針,卻忽然看見,床上那人的眼睛……睜開了。
而且正在朝自己眨。
一下。
兩下。
寧默的右眼飛快地眨了眨,眼珠子朝賈來樂轉了一圈,又朝趙恆的方向瞄了瞄。
賈來樂手中的針懸在半空,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寧默又眨了兩下,嘴角極細微地動了動,分明是在說……配合我。
賈來樂:「……」
這小子!
他心裡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什麼昏迷不醒,什麼危在旦夕,全他娘的是裝的!
但賈來樂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生出了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覺。
高啊。
難怪陛下都親自來了,此子能得如此聖寵,果然不是凡人。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重新調整了銀針的角度,然後裝模作樣地捻著針,在寧默頸側上方虛晃了幾下。
同時,他另一隻手悄悄伸到寧默的脈門處,指尖極輕地按了按,示意寧默可以演了。
寧默秒懂。
他皺著眉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悶哼,聲音痛苦而虛弱,帶著恰到好處地顫抖。
「呃……」
這一聲悶哼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趙恆眼睛猛地一亮,當即邁步上前:「他是不是要醒了?」
賈來樂搖了搖頭,沉聲道:「陛下莫急,傷者神志尚未完全恢復,草民還需再行幾針。」
他這麼說著,手上又換了個穴位,繼續虛晃。
寧默配合著再哼了一聲,這次的聲音比方才大了一些,還配合著微微側了側頭。
賈來樂見狀,知道火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裝模作樣地將銀針收回針囊,又取了個藥瓶在寧默鼻尖晃了晃,而後猛地直起身,高聲到:「醒了!」
趙恆快步上前。
只見寧默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
他的目光先是一片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趙恆的臉上。
「陛……下……」
寧默的聲音沙啞,虛弱不堪。
趙恆長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連點頭:「好,好,醒過來就好。你什麼也別說,好好休息,今晚的燈會……就別去逛了,祭天也不搞了。什麼也別想,先把身子養好。」
寧默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臣……遵命。」
宋維之的夫人李雙縈一直默默站在角落裡,此刻見寧默醒了,也知道自己不便再待在這裡,便輕輕退了下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陛下坐在床榻旁,身子前傾,臉上的關切不像是假的。
而丈夫看好的那個寧默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可……眼神卻怎麼看怎麼精神。
李雙縈收回目光。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不該明白。
……
沒過多久。
太后秦姑娘也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李雙縈,顯然剛才她便是去告訴太后秦姑娘的。
秦姑娘腳步輕盈,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目光在寧默的傷口上多看了兩眼。
「陛下,寧默情況如何?」
趙恆轉過頭來,點頭道:「醒過來了。這小子命硬,總算是挺過來了。」
他隨後將郎中賈來樂對寧默傷情的判斷,大致告訴給了太后秦姑娘。
而寧默的目光,也順勢落到太后秦姑娘身上。
他虛弱地咳了兩聲,然後眉頭一皺,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多謝娘娘掛念,臣……咳咳……臣沒事……」
秦姑娘見他這副模樣,秀眉輕輕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都傷成這樣了還逞什麼強?別亂動,好好躺著。」
寧默看著她,心底湧上一股暖意。
是關心。
太后是真的在關心他。
雖然她的語氣清清淡淡的,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但寧默聽得出來,她心裡有他。
這個確認讓寧默覺得今晚這場罪總算沒有白受。
秦姑娘又問賈來樂:「他身上的那些傷情,可還有什麼後遺症?」
賈來樂連忙道:「草民已盡力診治,這位……大人的傷勢已經穩定了,只要好生調養,應當不會有大礙。只是短時間內不可操勞,更不可再受驚嚇。」
秦姑娘微微頷首,對趙恆道:「陛下,此人醫術高超,該當賞賜。」
趙恆笑著點頭:「太后不說,朕也正有此意。」
他看向賈來樂:「你叫什麼名字?」
賈來樂彎腰道:「回陛下,草民賈來樂。」
趙恆點點頭:「賈來樂,好名字。今日你救人有功,朕賜你『神醫』之名,賞黃金百兩。待回宮後,朕會著人安排,許你入太醫館。」
「多謝陛下!草民感激涕零,萬死難報!」
賈來樂撲通一聲跪下,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寧默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酸。
這賞金百兩,再加太醫館的名額,就幾句話的事。
這郎中嘴上一套一套的,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就換來如此嘉獎。
到底誰才是今晚最大的贏家?
寧默越想越難受,乾脆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