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剛蒙蒙亮,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已經熱鬧了起來。
正月十六的晨風還帶著幾分寒意,但茶樓、早點攤旁,到處都有人湊在一處,交頭接耳。
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月桂坊。
「聽說了嗎?昨晚月桂坊開業,那排場,京城幾十年沒見過,而我有幸入內……」
一個布衣漢子端著碗熱茶,口沫橫飛,神采飛揚。
旁邊有人不信:「少吹。那地方連大門都不讓外人隨便進,你去過?」
「我還真進去了。」
那漢子把胸脯一挺,臉上掩不住的得意,「而且我還跟裡頭的貴人們聊了幾句……人家都是什麼侯爺、郡王,我跟他們坐一桌,愣是沒覺得低人一等。」
這話引來一陣鬨笑。
有人起鬨道:「你一個賣布的,跟侯爺坐一桌?怕是夢裡進去的吧。」
那漢子漲紅了臉爭辯。
又有人接過話頭:「我可聽說了,陛下昨晚是月桂坊頭一個貴賓。我有個遠房表親在衙門裡當差,屬於達官貴人,他說陛下一進門,全場都跪下了。我那表親進去得晚,排了個九十八號……可那也是跟陛下喝過酒的!」
「真的假的?」
「這還能有假?不信你們去問陛下……」
「你他娘的……」
一時間,茶樓里七嘴八舌,越傳越邪乎。
有說月桂坊會員號牌前十名要拍賣的,有說一壇酒炒到了百兩銀子的,還有說詩仙和詩聖要聯名題字的。
月桂坊三個字,幾乎一夜之間,就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當然。
也有人討論的並不是月桂坊,而是昨晚的元宵燈會。
這不,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茶碗:「昨晚這元宵燈會,熱鬧是熱鬧,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有人問。
「少了魂。」
那書生搖頭,「往年的元宵,總有那麼一兩首好詞傳出來,燈下傳唱,滿城爭誦。可昨晚,你們想想……有一首像樣的詞流傳出來沒有?滿街的花燈,滿街的人,愣是沒留下一句能讓人記住的詩詞。」
眾人一愣,隨即紛紛附和。
確實,元宵燈會最講究的就是個文氣,沒了詩詞,燈會再熱鬧也沒有那種味道。
「哎,說到這個。」
有人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說道:「詩仙寧默,昨晚怎麼沒逛燈會?按理說,有寧詩仙在,怎麼也得有傳世詩詞出來才對啊。」
這話一出,茶樓里的氣氛微妙地變了一下。
有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們還不知道?寧詩仙……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麼事了?」幾個人同時瞪大了眼睛。
那知情者諱莫如深地擺了擺手,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聽人說,寧詩仙被賊人騙上了馬車,至今下落不明。有人猜測……怕是已經遭遇不測了。」
嘩!
茶樓里靜了一瞬,緊接著炸開了鍋。
「竟有這事?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昨天的事,聽說有人假冒宮裡的人,把寧詩仙從月桂坊門口接走了,到現在還沒訊息。」
「我的天,天子腳下,誰這麼大膽子?」
驚嘆聲中,一個年長些的讀書人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開了口:「這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寧默此人,聰慧近乎妖,深得陛下歡心。入國子監,兩度讓陛下出宮相會。」
「他提的那幾條策論……治水、吏治、邊防,先後試點,都見了成效。書院改制更是惠及寒門子弟,把順天書院都頂了,成了京城皇家書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幾分:「這些事,動的是多少人的蛋糕?聽說他還抓了寧德侯的世子,整垮了兩任縣令。樹敵太多,滿京城想他死的人,怕是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眾人聽了,一陣唏噓。
有人扼腕嘆息,有人連連搖頭。
一個年輕的寒門書生紅了眼眶,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天妒英才!寧公子是我們寒門讀書人的指望,他要是……要是真出了事,這大禹的官場,還有我們這些窮苦人的活路嗎?」
有人跟著憤恨道:「奸臣當道,門閥林立,大禹百姓苦不堪言。寧公子出師未捷,是我們這些寒門無能,庇護不了他啊!」
幾個書生越說越悲,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茶樓里一時間愁雲慘澹。
就在此時,角落裡有人輕輕問了一句:「寧詩仙人找到了沒?我聽說詩社派人找了一夜!」
「找了,沒找到。」
有人搖頭道:「不止是詩社,還有那些想跟寧詩仙合作的商人,以及順天府的差役,巡檢司,幾乎都出動了,找了一整夜,一點線索都沒有。怕是……回天乏術了。」
話音落下,滿場鴉雀無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喃喃道:「那昨天月桂坊里,贈給木匠的那首傳世詩……豈不成了寧詩仙的絕唱了?」
「傳世詩?什麼傳世詩?」有人茫然地抬起頭。
「你不知道?」
那人有些意外,隨即清了清嗓子,低聲念了出來:「上元燈火滿乾坤,月滿高樓酒滿樽;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嘩!
這幾句詩一出口,滿座皆驚。
方才還愁雲慘澹的茶樓里,忽然靜得落針可聞,人人都在心裡反覆咀嚼著最後兩句。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一個書生低聲呢喃,驚詫道:「寫得多好啊。前路再難,也不用發愁沒有知己……天下誰人不認識你呢。」
「天下誰人不識君……」
另一個書生喃喃重複,忽然仰頭長嘆,「可惜了,可惜一代天驕,就這麼……」
他說不下去,只是不斷搖頭。
有人跟著感慨,有人掩面,幾個寒門書生更是當場落了淚。
而在茶樓對面的一處雅間裡,幾個衣著華貴、佩著玉佩的中年人聽完了底下這些話,彼此對視一眼,臉上不約而同地浮起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一個穿著錦袍的人輕聲道:「這詩倒是好詩,可惜了。」
另一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再好的詩,人也回不來了。」
幾人相視而笑,顯然寧默出事對他們來說……是個好訊息!
……
與此同時。
國子監那邊也在今日開監,更是一早就炸了鍋。
幾個曾對寧默心服口服的監生,此時一個個義憤填膺,悲痛萬分。
「寧兄是什麼人?吏治策論,書院改制,可謂是利國利民,這樣的人怎麼偏偏遭此橫禍!」
另一個監生哽咽道:「天妒英才啊!」
他眼淚都快落了下來。
有人低聲勸道:「都別急,詩社和錢家還在找,人不是還沒找著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訊息就是還有希望。」
話雖這麼說,可誰心裡都清楚,十幾個時辰過去了,希望已經渺茫得幾乎看不見了。
……
此刻。
順天府衙後院。
寧默早就醒了過來。
但他還是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時辰,心裡把昨晚的事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前朝餘孽、皇族後裔、還有自己編的那套說辭……每一處細節都得記牢,等日後陛下問起來,萬萬不能露了破綻。
脖子上的傷口雖然還有些疼,但也就是道皮肉傷,不影響動彈。
真正難受的反而是渾身骨頭痛……裝傷者裝了一整晚,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背都躺僵了。
吱呀。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寧默眼皮都沒抬,身子往被子裡一縮,瞬間進入昏迷狀態。
這套動作他已經練得爐火純青,從呼吸到表情,挑不出半點毛病。
門被推開,順天府尹宋維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他的夫人李雙縈。
李雙縈手裡端著一碗湯藥,此刻還正騰騰地冒著熱氣。
李雙縈走到床邊看了一眼,見寧默還閉著眼,便壓低聲音對丈夫道:「老爺,寧大人還沒醒,您先去上朝吧,別耽誤了時辰。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個早朝,議的是今年大禹的施政方向,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可遲不得。」
宋維之點點頭,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地往床上看了一眼:「寧默的傷勢……」
「有妾身守著,出不了岔子。」
李雙縈輕聲勸道:「等寧大人醒了,妾身把藥餵他喝了就是,您先去吧。」
宋維之這才稍稍安心,正要轉身,忽然聽見床上傳來兩聲輕咳。
「咳咳……」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就見寧默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宋大人……」
寧默的聲音沙啞,嫣然一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虛弱模樣。
宋維之連忙上前:「你醒了?感覺如何?」
『感覺好的很,就是腰酸背痛……』寧默心中這般說道,撐著身子,作勢要坐起來,卻被宋維之一把按住。
寧默虛弱地笑了笑:「賈郎中的醫術了得,傷口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就是頭還有點暈,身上沒什麼力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宋維之連連點頭,一顆懸了一夜的心這才算徹底放下來。
李雙縈適時地把湯藥遞過來。
宋維之接過,親自端到寧默嘴邊:「來,先把藥喝了。這是賈郎中開的方子,補氣養血的,趁熱喝。」
藥是真的苦……但為了把戲演足,硬是忍著沒叫出聲。
宋維之看他喝完了,把碗遞給夫人,然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寧默,你的傷勢既然沒什麼大礙了,那本官這就去上朝了。你有沒有什麼話,需要本官代為呈給陛下的?」
寧默聞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微微一亮:「宋大人,且慢。」
宋維之一怔:「怎麼?」
寧默慢慢坐直了身子,認真道:「我是京西縣令,按朝律,初一十五的朝會是必須參加的。今日正是新年的第一個早朝……我也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