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宋維之眉頭一皺,想都沒想就拒絕:「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陛下昨晚才吩咐過,讓你好生養著。這上朝的事,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寧默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但卻格外堅持:「宋大人,一年之計在於春。今日的朝會,議的是大禹今年的施政方向。陛下信任我,採納了我提的那些改制建議,我也想去聽一聽朝臣們的意見和反饋。」
他頓了頓,迎上宋維之的目光:「再者,我終究是志在朝堂的人,能提前去感受一下朝堂的氛圍,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還望宋大人能行個方便,帶我一程。」
宋維之面露難色。
他心裡明白寧默說得在理,可那傷勢又實在讓他放心不下。
萬一寧默在朝堂上有個什麼閃失,陛下第一個饒不了的就是他這個順天府尹。
李雙縈想了想,輕聲勸道:「老爺,依妾身看,若寧大人身子當真挺得住,跟去倒也無妨。」
「今日朝會上,說不定就有不少人會議論到寧大人的事。到那時,陛下恐怕還巴不得寧大人就在朝堂之上,好當面對質、以正視聽呢。」
宋維之聽夫人這麼一說,心裡也活泛了起來。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夫人了……在許多大事的決斷上,李雙縈總能給他最中肯的建議。
他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也好,就依夫人所言。」
說完,他又轉向寧默,叮囑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身子骨一定要格外注意。你現在可是陛下的一塊心頭肉,你要是出半點差池,本官這頂烏紗帽,怕是都保不住嘍。」
寧默被他這話逗得一笑,連忙道:「宋大人放寬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心裡有數。」
寧默隨後緩了緩精神,這才起身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
換衣服的時候,他故意把動作放慢了幾分,臉色也端出一副略帶虛弱的模樣,走起路來步子虛浮,看起來真就是個還沒緩過來的病人。
收拾妥當,宋維之便帶著寧默出了後院,上了府衙早已備好的馬車。
車伕揚鞭,馬車沿著長街朝皇城方向駛去。
車廂里,宋維之還不忘叮囑:「到了朝堂,少說話,多聽。陛下問什麼,你答什麼,其餘的一概不必多言。」
「宋大人放心,我知道!」
寧默點頭應下,身子靠進軟墊里,閉目養神。
可他的腦子,卻一刻都沒閒著。
他在盤算今天這朝會上,自己究竟該如何表現,以及如何看一場好戲。
昨天他失蹤的訊息應該傳遍京城了,怕是很多人都當他已經死了。
今天朝會上,那些門閥世家的官員,一個個絕對忍不住摩拳擦掌,就等著借這個機會發難。
而他若是在這個時候,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讓所有想人看到……他不僅沒死,而且還活著,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
此刻,寧德侯府。
一大清早,兩頂官轎就停在了侯府門外。
定西侯鄭弘和安遠侯文伯安下了轎,也沒進府,就在門口來回踱步,不時往府門方向張望。
不多時,寧德侯唐九齡大步走出府門,一身簇新的官服,氣色紅潤,精神比昨天還足了幾分。
鄭弘和文伯安連忙迎上去,一左一右地拱了拱手。
文伯安搶先開口道:「九齡兄,可有寧默的訊息了?那小子……是不是真出事了?」
唐九齡捋著鬍鬚,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搖了搖頭:「沒聽說他被找到。依本侯看,這會兒,他怕是已經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哈哈哈!」
鄭弘聞言大笑起來,撫掌道,「好!死得好!這等大逆不道的東西,死了才是天理昭昭!」
文伯安也跟著笑了笑,旋即冷聲道:「九齡兄說得對。就憑他敢拿榮郡王的世子趙元宸和九齡兄你的兒子唐旭下手,將來仗著陛下撐腰,還指不定干出什麼來。這種禍害,早除早好。」
「沒錯!」
鄭弘正色道。
他們心裡都清楚,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麼德性……跟那唐旭幾乎是一個德性,紈絝成性。
這要是被寧默抓個現行,下場說不定比寧德侯的兒子唐旭還慘。
所以只要寧默活著一天,他們就一天睡不安穩。
可以說,整個京城的勛貴,怕是都巴不得寧默死。
只不過,沒人願意出這個頭罷了。
好在,終究還是有忠義之士站出來,替他們把這顆眼中釘給拔了。
這時,鄭弘忽然想起正事,收斂笑容,問道:「九齡兄,那今日的朝會,還參不參寧默了?」
唐九齡想都不想,斷然道:「參!當然要參!」
他看了二人一眼,正色道:「寧默現在生死不明,正是牆倒眾人推的時候。」
「咱們若不參,陛下反倒以為咱們心虛,知道咱們跟這事脫不了干係。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大張旗鼓地參……把寧默的那些罪狀,一條一條,全都給他翻出來。」
文伯安眼睛一亮,介面道:「對!就是要大膽地參!趁他病,要他命!」
鄭弘也重重點頭:「九齡兄高見。那就按昨日的計劃行事,今日朝會,聯名參他!」
文伯安卻忽然想起一事,湊近一步,低音道:「不過九齡兄,還有一層。」
「這節骨眼上,寧默出事,滿京城誰不知道咱們三個跟他矛盾最深?若是參得太狠,反倒惹人疑心。依我看,參歸參,姿態也得做足。等會兒上了朝,先假模假樣地痛心幾句,說寧默遭遇不幸,深表惋惜,願朝廷儘快緝拿真兇,把咱自己摘乾淨了,再上摺子參他。」
「這樣也好公私分明!」
唐九齡聞言,眯了眯眼,捋須一笑:「文賢弟想得周到,就依你。既要把他踩進泥里,又要讓人挑不出咱們半點毛病。這才是上上之策。」
鄭弘也點頭附和:「對,先捧兩句,再參十條。這戲,咱們得唱得滴水不漏。」
三人計議已定,各自登上官轎,朝皇城方向行去。
……
同一時刻。
京南縣令陳甲順,也已經穿戴整齊,站在了衙門堂前。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個朝會,按律,他這京南縣令雖不常入朝,但初一十五的大朝會,卻是必須到場的。
此刻他一身官服,頭戴官帽,正由縣丞鄧謙伺候著做最後的整理。
鄧謙一邊替他正了正衣冠,一邊低聲道:「大人,此去朝會,一路多加小心。」
陳甲順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門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久久沒有鬆開。
他心裡堵得慌。
寧默是在他京南的地界上出的事。
雖說人是在月桂坊外被人假冒名義接走的,算起來怪不到他頭上,可說到底,寧默是他轄下的民眾,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個京南縣令,怎麼也脫不了干係。
更何況,他心裡還存著另一層更深的憂慮。
「鄧謙。」
陳甲順忽然開口問道:「寧默失蹤,到現在已經十幾個時辰了。詩社、順天府衙門,巡檢司……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一點訊息都沒有。你說……他還能活著回來嗎?」
鄧謙聞言,也是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大人,說句實在話,這麼多個時辰沒訊息,怕是……凶多吉少了。」
陳甲順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背後的含義了。
寧默要真出了事,這京城朝堂上,立馬就會有人跳出來,藉著這個由頭,把他之前提的那些策論、那些改制,一條一條,全都給推翻。
書院改制、吏治改革、邊防之策……這些動搖了門閥世家根基的東西,早就有人視作眼中釘。
如今主心骨一倒,他們還不趕緊趁火打劫,讓一切都回歸正途?
可陳甲順心裡又實在不忍。
他跟寧默打過交道,知道這年輕人是真心實意想幹事的。
當初寧默在京南辦醉仙樓掌柜的案子,他親眼看到這小子怎麼一步步抽絲剝繭,把一樁冤案翻了個底朝天。
而且提的那些策論,字字句句都是為了大禹的江山、為了天下百姓,這樣的人,不該落到這般田地。
他越想越覺得憋屈。
這世道,怎麼好人不長命,倒是那些尸位素餐,魚肉百姓的,一個個活得滋潤?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低聲道:「寧默若是真出了事,這朝堂上,怕是少不了人要落井下石,我該怎麼辦……」
他像是在問鄧謙,又像是在問自己。
鄧謙沉吟了片刻,忽然正色道:「大人,依下官愚見……當支援陛下。」
陳甲順轉頭看他。
鄧謙接著道:「陛下雖受多方掣肘,可終究是天子。寧默所提的改制,說到底,樁樁件件都是陛下的意思。陛下之所以力排眾議重用寧默,就是想借他的手,推行那些改制。」
「若成,大人您跟著支援陛下,便是從龍之臣,官運亨通;若敗……大人您,照樣還是您的京南縣令,能有什麼損失?」
陳甲順聽了,沉默了許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倒也對。」
他望著門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原本還想著,能與寧默一道,在這大禹的官場上,做出一番事業來。沒想到,竟是這般下場。天妒英才啊……」
「哎。」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再多言,一撩官袍下擺,大步朝門外走去。
鄧謙忙跟上,一直把他送到門口,目送他上了馬車。
馬車啟動,沿著官道朝京城內城的皇宮方向駛去。
陳甲順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心裡卻翻來覆去,怎麼也靜不下來。
今日的朝會,怕是要起大風浪了。
而他陳甲順,也要在這風浪里,做出自己的一次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