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天還沒亮透,趙恆已經坐在了御案後頭,身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上冠冕齊整。
他手裡捏著一份摺子,是刑部昨晚連夜遞上來的,說的是大年三十那晚皇家園林刺殺案的最終核查結果。
摺子不長,趙恆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兇手已經查明,是于闐人。
這沒錯。
場次初步合適也是于闐人。
可刺殺的理由,卻讓趙恆覺得荒唐到了極點。
就因為大禹每年要求于闐上貢太多,于闐人苦不堪言,這才鋌而走險,派死士入京行刺。
趙恆看到這裡,直接被氣笑了。
于闐人的貢品?
他壓根就沒見過什麼像樣的貢品。
反倒是大禹的朝堂,年年都要從國庫里撥銀子給這些個西境盟國,為的就是籠絡住他們,好騰出手來,全力對付北境的那幫賊子。
說白了,是他在花錢買西境的安寧。
結果呢?
錢花出去了,貢品沒見著,還惹來一場刺殺。
這帳,怎麼算都是他虧。
可更讓他窩火的,是摺子里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于闐人『苦不堪言』,這才鋌而走險。
笑話!
他們苦不堪言?
那年年白拿大禹銀子的,是誰?
趙恆把摺子重重地摔在案上。
但很快,他便隱隱嗅到了這裡頭的貓膩……年年上貢,年年撥款,可真正落到于闐手裡的,究竟有幾分?
這中間的差額,又進了誰的口袋?
「安慶。」
趙恆把摺子往案上一拍,沉聲道:「把這個記下。待會兒朝堂上,朕要好好質詢一下禮部。年年上貢,年年撥款,這裡頭到底有多少銀子進了他們自己的腰包,又有多少是真正花在盟國身上的。」
安慶躬身應下,提筆在隨身的小冊子上記了一筆。
他伺候陛下這麼多年,太清楚趙恆的脾氣了……陛下這副模樣,待會兒在朝堂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隨後,趙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幾分感慨:「還有寧默。這次被那漏網的餘孽向他下手,說白了,還不是因為那晚他替朕擋了那一刀。那些人記恨在心,才想除他而後快。」
他頓了頓,嘆道:「是朕連累了他。委屈這小子了。」
安慶忙道:「陛下對寧公子如此掛念,是皇恩浩蕩。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想來很快就能好起來的。老奴瞧著,他這身子骨,比尋常讀書人結實多了。」
趙恆微微頷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朕登基這些年,還是頭一回對一個人這麼上心。希望這小子,不要讓朕失望。」
他說著,放下茶盞,手指在案桌上輕輕點了點:「今年,朕打算朝廷將圍繞他提出的吏治、治水、邊防,還有書院改制,這四件事來開展工作。試點都見了成效,等春闈一過,就全面鋪開。」
安慶聽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斟酌了一下,低聲道:「陛下,這四樁事,樁樁都是動根基的大手術。老奴斗膽說一句,若是一下子全面鋪開,朝堂上,怕是會有人……拼死反對。」
趙恆抬眼看了他一眼:「哦?你說說,他們會怎麼個拼死反對?」
安慶沉吟片刻,把心裡的顧慮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
「先說吏治。陛下要整頓官場、清查貪腐,這動的是誰的飯碗?是滿朝門閥世家在官場裡安插的那些親信子弟。這些人,靠的就是家族的蔭庇,才坐上了今天的位置。吏治一嚴,考核一卡,那些靠著關係上來的,頭一個就保不住烏紗帽。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能不跟陛下拼命嗎?」
「再說治水。」
安慶接著道,「河堤年久失修,百姓苦不堪言,治水本是好事。可治水,從來都是貪腐最重的地方。朝廷撥下去的銀子,過一道手就少一成,等到真正用在修堤上的,能有幾分?那些靠水利工程吃回扣的人,比誰都清楚這裡頭的油水。陛下要真把治水抓嚴了,等於是斷了他們一條大財路。」
「邊防就更不用說了。」
安慶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抿了抿嘴,繼續道:「加強邊防、整頓軍務,動的是那些吃空餉、喝兵血的勛貴將領。這些人,祖上都是跟著先帝打天下掙下來的爵位。邊防一整頓,軍權一收,他們的世襲爵位、他們的勢力,就都成了無根之木。」
「陛下,您說他們能答應嗎?」
趙恆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卻沒有打斷他。
安慶見狀,索性把最後一件也說了出來:「還有書院改制。陛下要讓寒門子弟也有書讀、有科舉可考,這動的是門閥世家最根本的利益……他們把持教育、壟斷科舉,靠的就是這一條路,世世代代把持朝堂。」
「書院改制一開,寒門子弟都上來了,科舉的名額就那麼多,世家子弟的位置,可不就得被擠下去?更別說,京城那幾所書院背後站著的,又是多少世家的臉面。」
他說完,抬頭看向趙恆。
趙恆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忽然笑了一聲,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厲:「你以為朕不知道這些?」
「朕當然知道。吏治一動,天下官場翻個底朝天,治水一抓,多少人斷了財路,邊防整頓,勛貴們如坐針氈,書院再改制,門閥世家的根都要被掘了。這些,朕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聲音沉了下來:「可朕不在乎。先帝沒做到的事,朕來做,先帝已經做到的事,朕更要鞏固。這大禹的江山,不能永遠爛在那些蛀蟲手裡。」
安慶看著趙恆的背影,心神微微動容。
他忽然發現,陛下的眼睛裡,多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彩。
那是一種屬於帝王的野心,一種勢要掃清積弊、重振山河的銳氣。
在寧默出現之前,陛下的眼裡是沒有這種東西的。
陛下雖勵精圖治,可總被門閥世家的勢力壓得透不過氣,空有一腔抱負,卻施展不開。
莫非一個寧默,就能給陛下帶來這麼大的信心?
安慶心裡清楚,這條路,註定是刀山火海。
而寧默,作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必將真正成為眾矢之的。
到那時,明槍暗箭,刺殺下毒,恐怕都要成為家常便飯。
但這些話,他沒說。
他只是一個奴才,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
「去上朝吧。」
趙恆轉過身,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
太和殿外。
天光大亮,文武百官已經三三兩兩地聚在了殿前的廣場上。
眼下還沒到進殿的時辰,眾人便各自尋了相熟的同僚,站在一處閒聊。
聊來聊去,無非是兩件事。
一件是昨晚的元宵燈會。
燈如何多,人如何擠,哪家的燈謎出得刁鑽,哪條街的雜耍最是精彩。
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老臣,說起昨夜的燈會,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孩童般的雀躍。
大臣們常年居於廟堂,勾心鬥角慣了的,難得有這般放鬆的時刻,說起來倒也興致勃勃。
另一件,就是月桂坊了。
「聽說了嗎?昨夜陛下微服私訪,去了那月桂坊,還成了頭一個花錢的什麼……會員。」
一個五品的官員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詫異。
旁邊一個白鬍子老臣捋著鬍鬚,一臉痛心疾首:「什麼會員?老夫聽說,陛下花了足足十萬兩銀子!十萬兩啊!這是大禹百姓辛辛苦苦繳上來的稅銀,陛下卻拿去幹這種事……簡直就是……簡直就是鋪張浪費,揮霍無度!」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大臣的臉色都變了變。
有人連忙拉住他的袖子,低聲勸道:「慎言,慎言。這話要是傳到陛下耳朵里,可不得了。」
那老臣卻不以為意,反倒梗著脖子道:「怕什麼?老夫身為言官,忠言直諫是本分。陛下做得不對,老夫就要說!」
又有一個大臣湊過來,壓低聲音道:「諸位難道看不明白嗎?陛下花這銀子,哪裡是為了什麼月桂坊,分明就是為了支援那個寧默!這寧默,自從入了陛下的眼,就攪得滿朝不寧。依我看,他簡直就是大禹的災星!」
「可不是嘛!」
有人附和道,「有他在,陛下都不像以前的陛下了。整日裡琢磨什麼改制、什麼革新,把我們這些老臣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
這話越說越出格,有人聽不下去了,低聲提醒:「諸位,小聲些,這畢竟是在太和殿外,人多眼雜。」
先前那個老臣卻不領情,反而聲音又高了幾分:「咱們是文官,文官言事,何罪之有?有本事的,就讓陛下把我等的腦袋都砍下來,也好青史留名,博個忠臣的美名!」
這話一出,竟得到了不少「清流」大臣的低聲附和。
這些人大都自詡剛直,平日裡就喜歡在朝堂上唱反調,如今逮著月桂坊這事,更是不肯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