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中,一片寂靜。
趙恆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人群,怒氣在胸腔里翻湧,卻硬生生被他壓了下去。
下面這些朝臣,一個個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菩薩一般,問什麼都不吭聲,罵什麼都裝聽不見。
吏治敗壞,邊防糜爛,民生凋敝,樁樁件件都擺在眼前,可這些人呢?
只要火沒燒到他們自己頭上,便一個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趙恆深吸一口氣,冷聲道:「舊帳,朕要算,新帳,從今日起,也得一筆一筆記清楚。」
「今年朝堂要做的,無非四件事……吏治清明,民生安定,教化興隆,邊防穩固。朕今日把話放在這兒,這四件事,誰要是陽奉陰違,誰要是從中作梗,休怪朕不講情面。」
話音落下,殿中依舊是一片死寂。
可這死寂只維持了不到三息,便有人低聲議論了起來,接著聲音越來越大,大殿瞬間熱鬧起來。
趙恆冷眼看著,心中早有所料。
他不再等這些老狐狸自己跳出來,直接點了名:「吏部尚書鄭懷遠。」
鄭懷遠身子一僵,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慢吞吞地站出列來,躬身道:「臣在。」
「吏治革新,你是吏部尚書,掌管天下官員升遷考核,這第一刀,便從你吏部開始。你有什麼看法?」
鄭懷遠臉色發苦,心中把舉薦京西縣令人罵了個遍。
要不是京西縣令兩任都出事,陛下怎麼可能盯上他?
所以,陛下這哪是問他看法?
陛下這是要讓他吏部自己主動動刀,快刀斬亂麻。
鄭尚書腦子轉得飛快,斟酌著道:「回陛下,吏治積弊已久,臣早有整頓之心。只是……臣以為,操之過急,恐生變故。」
趙恆挑了挑眉:「哦?那你說說,該怎麼個不操之過急法?」
鄭懷遠硬著頭皮道:「臣以為,中原腹地試點雖初見成效,但終究時日尚短,許多章程細則尚不成熟。各地民情不同,吏治積弊也各有輕重,若貿然推行全國,怕是會水土不服。還請陛下三思。」
他話音剛落,便聽殿中接連響起聲音:「臣附議!」
「臣附議!鄭尚書所言極是,吏治革新事關社稷,萬萬不可草率。」
「陛下,中原試點不過數月,成效尚未穩固,此時推行全國,若出大亂子,如何收場?」
「正是!臣聽聞中原腹地推行的民情簿,讓鄉野愚民監督官吏,這不是亂套了嗎?那些刁民為了免除賦稅,只怕會胡亂舉報,到時候良吏受冤,惡吏橫行,朝廷威嚴掃地啊!」
「有抱負的官吏,豈不是寸步難行?」
「讓愚民騎在官員頭上,還如何施政?」
一時間,附議聲此起彼伏,文臣武將爭先恐後地跳出來,說得唾沫橫飛,彷佛趙恆真要讓天下大亂一般。
趙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指死死攥著龍椅扶手。
他冷眼看著這些大臣,心裡的火氣越來越大。
什麼愚民、刁民,大禹的子民在這些人嘴裡,竟成了防賊一般要提防的物件!
但凡衙門不去欺壓百姓,百姓何至於走投無路去告官?
這些人,分明是連百姓喊冤的路都要堵死!
他冷笑了笑,問道:「朕提什麼,你們是不是就要反對什麼?」
殿中安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清流言官站了出來,昂著頭道:「臣等不敢!臣等所言,皆是為了大禹江山,為了社稷安定!」
「對!臣等皆是為了社稷!」
那言官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正色道:「臣等不能聽!」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
滿殿文武齊刷刷地看向那言官,眼中滿是肅然起敬……敬的什麼?
敬他敢在陛下氣頭上當出頭鳥,悍不畏死!
不愧是監察諫議的言官。
當真是大禹官場上的一股清流……
趙恆看著那言官,怒極反笑:「為何不能聽?你給朕說清楚。」
那言官視死如歸,朗聲道:「陛下身為天子,當為天下表率。可陛下昨夜在月桂坊,一擲十萬兩銀子,只為一個什麼『會員』名號。」
「陛下如此揮霍無度,置天下百姓於何地?若陛下自己尚且如此,又如何要求我等臣子清廉自守?臣不能聽!臣等若聽了,便是陷陛下於不義!」
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轉身看向戶部尚書周孝坤,說道:「周尚書,下官問你,戶部是不是還打算為陛下劃撥銀子,去填那月桂坊的無底洞?」
「???」
周孝坤一個激靈,愣了愣神。
狗東西!
怎麼火燒到老子頭上來了?
這話怎麼接?
說是,那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說不是,那更是欺君。
陛下要錢都要不到,自己是嫌命長?
他支吾了片刻,才說道:「若是正當的用度,戶部自然……自然該撥。」
「正當?」
那言官冷笑一聲,「下官倒想問問尚書大人,這戶部,究竟是大禹的戶部,還是陛下的私庫?國庫里的每一兩銀子,都是大禹百姓辛辛苦苦繳上來的血汗錢。陛下花起來,就如此心安理得嗎?」
這話一出,連殿角的幾個內侍都變了臉色。
安慶站在趙恆身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心道這言官今日是鐵了心要青史留名了。
趙恆氣得渾身發抖,抬手指著那言官,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真想來一句「拉出去砍了」。
可看著對方那張視死如歸的臉,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這一砍,自己便成了暴君,對方反倒賺了個死諫的千古美名,史書上大書特書,到頭來還是自己被動。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股殺意壓下去,沉聲道:「朕花那十萬兩,不是花在月桂坊,是花在濟世堂。月桂坊開業之後,要設濟世堂,辦義學,修橋鋪路,朕花這銀子,是為了大禹的百姓!」
然而話音剛落,立刻有大臣站出來道:「陛下,若真是如此,那濟世堂才更要取締!」
趙恆目光一凝:「你說什麼?」
那大臣躬身道:「月桂坊背後的東家是寧默。此人不過一介寒門出身,入京不到一年,便已深得陛下信任,位及京西縣令。若再讓他借濟世堂收攏民心,施恩百姓,將來若他心懷不軌,登高一呼,天下景從,陛下當如何?」
「臣附議!寧默此人,得陛下恩寵太甚,若再讓他掌握民心,恐怕……」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一片片的附議聲中,趙恆只覺心頭一陣陣發寒。
他看出來了,這些人今天是鐵了心要把他所有想做的事全都堵死。
他這個大禹天子想做的事,就沒有一樣能順順噹噹推下去的。
良久,趙恆深吸一口氣,將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內閣首輔張載玉。
這老傢伙站了這麼久,連個屁都沒放,趙恆此刻點他出來,就是要看看他到底站哪邊。
還是騎牆派!
如果是……那就換個人!
不能為他所用的首輔拿來幹什麼?
「張閣老,你來說說。」
張載玉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太清楚這個時候被點名的後果了。
但躲是躲不過去的,他只好慢吞吞地站出列來,斟酌再三,才字斟句酌地道:「回陛下,老臣以為……這些新政,往粗一看,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可若是仔細推敲,卻有許多經不起考量的地方。」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般,說道:「陛下銳意進取,實乃大禹之幸,但有些事,不宜操之過急。」
「中原試點的成果尚待鞏固,若此時全面鋪開,萬一後續乏力,反倒傷了朝廷威信。不如……且看試點成效,待諸事穩妥之後,再逐步推行也不遲。」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看似不偏不倚,實則還是偏向了反對派。
果然,他話音剛落,便聽殿中一片附和之聲:「首輔大人老成謀國!」
「張閣老所言極是!」
「陛下當徐徐圖之!」
趙恆怒視張載玉,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萬萬沒想到,連自己一手提拔的內閣首輔,居然也跟自己唱起了反調。
還不是騎牆派……
這滿朝文武,竟沒有一個肯站在他這邊。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就像一個被架空的傀儡,喊破了喉嚨,也沒有人真心聽命。
這滿朝上下,就只有寧默一人,是真心實意待他的。
想到寧默,趙恆心中更是一陣煩躁。
那小子現在還在順天府躺著,要是他在,今日這朝堂上,不知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但趙恆沒看到的是,在太和殿最後方的角落裡,一個年輕人靜靜站在末位,穿著一身簇新的官服,官帽壓得略低,垂著頭,並不起眼。
沒人注意到他,更沒人認出他。
畢竟,在這滿殿朱紫之中,一個不入流的七品縣令站在最末,連讓人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這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跟隨順天府尹進殿的寧默!
此刻。
寧默親眼目睹朝堂中的一切,心裏面跟明鏡似的。
他心中嘆息。
陛下太慘了!
滿朝文武,幾乎就沒有一個跟他一條心,這些人嘴上說著社稷,骨子裡全是自家那點算盤。
什麼不可操之過急,什麼徐徐圖之,說穿了就四個字……不想革新,只想維持現狀的利益。
他當然也不贊成陛下一口氣全面鋪開。
這些策論是他提的,他心裡有數,那都是定方向的東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完的。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這局面,說白了就是陛下想動彈,滿朝文武全都死死按住他,不讓他動。
更可笑的是,寧默聽著剛才那些話,竟還有人說自己會利用濟世堂行謀逆之事……胡說八道!
安慶站在趙恆身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暗暗嘆氣,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陛下所提的四件事,吏治、民生、教化、邊防,每一樁都捅在這些朝臣的心肝上。
他心裡隱隱覺得……陛下真要強硬推行下去,提出這些策論的寧默,往後的路,怕是要比刀山還難走了。
趙恆端坐龍椅之上,怒極反笑,冷冷道:「那你們說,朕應該怎麼做?」
這一問,殿中頓時安靜了下來。
所有叫囂著『陛下三思的人,全都成了啞巴。
剛才還口若懸河的清流言官,此刻也低下頭去,不吱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