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詭異的沉默中,一道身影從班列中站了出來。
「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居然是寧德侯唐九齡。
寧德侯一身侯服,身板挺得筆直,但臉上的神色卻異常陰沉。
他等了一早上,就是在等這個機會。
陛下還想把寧默那小子的策論推行下去?
做夢!
他今天就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寧默那層皮給扒下來。
趙恆現在看誰都來氣,見是唐九齡,更是皺眉。
之前他就敲打過此人,沒想到今天還敢跳出來,便強壓著怒意道:「奏。」
唐九齡也不客氣,直接高聲道:「陛下信任寧默,讓他的策論在中原試點,如今又打算推行全國。看似是利國利民,實則不過是紙上談兵!那寧默出身寒門,入京不到一年,他懂什麼治國?懂什麼庶務?說白了,其初心不過是想藉此邀寵,從中撈取巨大利益罷了!」
角落裡的寧默微微愣了一下。
看人這麼準的?
不對……這老東西是在黑自己啊!
趙恆臉色黑如鍋底,一言不發地盯著唐九齡。
之前他讓安慶去敲打過此人,讓他別去跟寧默發難。
沒想到,今日不僅沒收斂,反而變本加厲,這老貨就不怕自己的兒子在京西大牢里蹲到死嗎?
趙恆冷笑一聲,道:「別扯這些沒用的。你不是有本奏嗎?你倒是奏啊!」
寧德侯唐九齡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朝殿中掃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從袖中取出一張抄錄的判詞,聲音陡然提高:「臣參京西暫代縣令寧默,在任期間徇私枉法,藐視大禹律令!京西有一樁鬥毆殺人案,兇手當街毆鬥致人死亡,按大禹律,鬥毆殺人者,斬!可寧默卻只判了刺配流放!臣有刑部覆核司抄錄的判決為證,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嘩!
滿殿譁然。
趙恆也吃了一驚。
鬥毆殺人只判流放?
這分明是枉法輕判,若當真坐實了,寧默這個京西縣令就算當到頭了。
他眉頭緊鎖,看向唐九齡:「判決何在?」
唐九齡雙手將那張抄錄的判詞呈上,安慶下階接過,轉呈到趙恆面前。
趙恆展開掃了一眼,面色微沉。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鬥毆殺人案,兇犯趙大牛,判刺配流放。
趙恆臉色很不好看,寧默……他為什麼會這麼判?
若不是在朝堂上提出,也就算了,但是如今是文武百官皆在場,他……想幫寧默都難。
於是他平靜道:「寧默如今並不在……」
「臣在。」
趙恆的話都沒說完,一道清朗的聲音,便從殿末響起。
滿殿文武全都愣了一瞬,齊刷刷地往後看去。
角落裡一直低著頭的寧默,此刻緩緩抬起頭來,他整了整官袍,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
正是寧默。
唐九齡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一口吞了幾千堆蒼蠅屎似的,難看至極。
寧默不是失蹤了嗎?
昨晚生死未卜,怎麼今天好端端地站在了太和殿上!
趙恆眼底則極快掠過一絲喜色,但也很驚訝……寧默怎麼會來上朝?
傷勢這就好了?
當然,趙恆面上仍板著,冷冷道:「寧默,你來的正好,寧德侯剛才參你徇私枉法,你可有話說?」
寧默走到殿中,先朝趙恆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寧德侯唐九齡,忽然笑了一下。
「寧德侯,下官想先問一句。這張抄錄的判詞,是從刑部覆核司流出來的吧?」
唐九齡冷哼一聲:「不錯!本侯身為朝廷勛貴,得聞此案,自然有責任向陛下奏報。」
「好一個有責任。」
寧默點了點頭,聲音平和,聽不出喜怒,「那敢問侯爺,這份判詞可曾附帶了案情?還是說,侯爺只抄了判決,沒有抄案情?」
唐九齡眉頭一皺:「案情概要本侯自然知道,鬥毆殺人,事實清楚。」
「事實清楚?」
寧默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拔高几分,正色道:「那侯爺可知道,死者王老三偷了兇犯趙大牛家地里的番薯,連續偷了三回。趙大牛蹲守數日將人堵住,怒極之下出手打人,失手致其死亡?」
「侯爺可知道,王老三偷番薯,是因為家中老娘餓得下不了床,三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侯爺可知道,趙大牛供認不諱,願以家產之半賠償死者遺屬?這些,侯爺都知道嗎?」
他這一連串「侯爺可知道」,像連珠炮一般砸過去,砸得唐九齡連連後退了半步,嘴張了又合,竟是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殿中的氣氛瞬間變了。
不少朝臣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幸災樂禍,變成了微妙的複雜之色。
有些站在靠後位置的低品官員,甚至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想聽得更清楚些。
寧默沒有給唐九齡喘息的機會,說道:「京西縣衙中有此案的全部卷宗,刑部也有。從案情查證,到人證物證,到仵作驗屍格目,再到兇犯供詞和家屬陳情,一應俱全。」
「臣在判決中寫得明明白白,死者王老三偷竊在先,雖罪不至死,但確有過錯。兇犯趙大牛怒而出手,致人死亡,依大禹律,鬥毆殺人當斬,臣不敢徇私。」
他頓了頓,忽然反問:「但臣要問一句,殺了趙大牛,王家那癱瘓在床的老娘,那常年吃藥的病妻,那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誰來養活?」
殿中鴉雀無聲。
寧默轉過身來,環顧滿殿文武,聲音沉了下去:「臣判趙大牛刺配流放,是因為他確實殺了人,該受重罰。」
「流放兩千里,到北境戍邊服苦役,這懲罰輕嗎?不輕。但臣留他一條命,讓他用餘生贖罪,同時判他家變賣一半田產賠償王家,縣衙公帑按月撥銀撫恤王家老小,直到三個孩子成年。臣敢問諸位大人,這判決,是枉法,還是救人?」
他猛地轉回身來,盯著唐九齡:「寧德侯僅憑半頁抄錄的判詞,就當殿參下官徇私枉法。下官倒想請教侯爺,若下官按律判了趙大牛斬刑,王家老小餓死街頭,這帳,侯爺來背嗎?」
唐九齡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著寧默,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半晌咬牙切齒道:「你……你這是詭辯!律法就是律法,豈能因人情而廢!」
「好一個律法就是律法!」
寧默冷笑一聲,沉聲道:「那敢問侯爺,你兒子唐旭在京西強占民女,逼死人命,依律該當何罪?」
嗡!
這一刀,精準地扎穿了唐九齡的肺管子。
嘶!
滿殿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安遠侯文伯安和定西侯鄭弘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恨不得找個地洞。
那些原本還準備站出來附議唐九齡的大臣,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
趙恆端坐龍椅之上,看著寧默那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身影,心中那叫一個痛快。
他憋了整整一個早上的鬱氣,被這小子幾句話沖得乾乾淨淨。
寧默窮追不捨,又轉向趙恆,躬身一拜:「陛下,臣在判決中還有一條,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恆心情大好,頷首道:「講。」
「臣在判詞末尾附了一筆,柳樹村地方保甲及里正,在該案中負有失察之責。王老三家貧至斷糧三日,地方官毫無作為,保甲視而不見,逼得一個老實佃戶去偷番薯。真正該追責的,遠不止趙大牛一人。臣已行文京西縣丞王守忠,徹查全縣範圍內,有無類似王老三者,若有,縣衙開倉賑濟,不得延誤。」
這番話落進殿中,讓不少人的臉色又變了變。
有人聽出了這案子背後的分量。
寧默判得哪裡是什麼枉法?
這分明是在拿一個案子,撬動整個京西的民生底子!
這傢伙,實在太狠了,上來就給他們這些朝廷大臣打樣,官要怎麼當……
趙恆內心激動,沉默了幾息,才點了點頭,認真道:「說得好。法理不外乎人情,朕要的是能替百姓做實事的官,不是只會照著條文砍頭的劊子手。」
這話一出,唐九齡最後那點氣勢也被抽空了。
趙恆看向唐九齡,淡淡道:「寧德侯,你還有何話說?」
唐九齡渾身發顫,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掙扎一下,可對上趙恆那冰冷的目光,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咬著牙低下了頭:「臣……臣魯莽了。」
「魯莽?」
趙恆笑了一聲,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僅憑半頁抄錄的判詞,就敢在朝堂之上參奏朝廷命官,大放厥詞。若朕今日偏聽偏信,寧默這頂烏紗帽是不是就這麼摘了,前途盡毀?你一句魯莽就完了?」
撲鼕!
唐九齡當即便跪了下去,叩首道:「臣知罪,請陛下責罰。」
殿中一片死寂。
趙恆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掃了一眼滿殿文武。
那些方才還慷慨陳詞反對新政的大臣,此刻全成了縮頭烏龜,沒有一個敢替唐九齡說話。
就連安遠侯和定西侯,也只是低著頭裝看不見。
良久,趙恆才緩緩開口:「寧德侯唐九齡,當殿誣告朝廷命官,本應重罰。念其初犯,又系勛貴之後,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其子唐旭一案,移交刑部,從速審結,不得徇私。」
「臣……領旨謝恩。」
唐九齡整個癱軟在地。
全完了!
趙恆又看向滿殿文武,聲音沉了下來:「今日朝會,朕只看到滿朝上下,沒有一個人拿出章程,沒有一個人替百姓說話。倒是這個被你們喊打喊殺的臨時縣令,在被人當殿誣告的時候,還能在自證清白的份上,把案情背後的民生疾苦講到這個份上。朕問你們,滿殿朱紫,誰人能做到?」
沒有人回答。
趙恆站起身來,冷冷地扔下最後一句:「退朝,新政之事,從後再議!」
滿殿文武跪送,山呼萬歲。
趙恆大步朝殿外走去,走出沒幾步,忽然腳步一頓,側頭對跟在身後的安慶低聲道:「把那小子給朕叫到御書房來。」
安慶躬身應下,心道陛下今日這心情,怕是從谷底直接衝上了峰頂。
寧默站在殿中,目送趙恆離去,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今日這一槍是打出去了,而且打得比預想的還要響,但從今日起,這滿殿的門閥世家,也會真正把他當成死敵……
他正要轉身往外走,一個內侍湊過來低聲道:「寧大人,陛下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