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默鬆了口氣。
召見就好。
不召見,自己怎麼解釋如何逃出生天?不解釋,以自古以來皇帝的多疑心性,大機率要出問題。
所以越快解釋越好。
不少朝臣見寧默被單獨召見,心裡很不是滋味。
那言官見自己沒被砍頭,更是直言不諱地罵了起來:「陛下用那種只知道媚上的官員,不用能臣,大禹危矣!大禹危矣啊!」
他的聲音極為洪亮,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迴蕩,引得不少還未散去的官員紛紛側目。
幾個原本站在他身邊的官員連忙往旁邊退了幾步,臉上寫滿了嫌棄。
這他娘的就是個瘋子。
你自己要青史留名,可別拉著我們一起墊背。
這朝堂之上,誰不知道言官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瘋狗?
陛下的刀不好殺他們,但萬一一不小心劈歪了,落到自己身上,那才叫一個冤枉。
「張兄,走走走,別跟這瘋子站一處。」
「就是就是,他不要命,咱們還要。」
官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只留下那言官一個人站在廣場上,還在那裡罵罵咧咧。
寧德侯唐九齡從殿中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般,下台階時腳下一軟,差點從白玉階上滾下去。
幸好旁邊一個小太監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這才沒有當場出醜。
「侯爺小心!」小太監低聲說道。
唐九齡穩住身形,反手就是一巴掌甩了過去:「滾!本侯用不著你扶!」
那小太監被打得踉蹌後退,捂著腫起來的臉不敢吭聲。
唐九齡整了整衣冠,強撐著最後一點體面,一步一步朝宮門外走去。
定西侯鄭弘和安遠侯文伯安遠遠地看著他的背影,兩人對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沒有上前。
「你說,九齡兄這次……」鄭弘壓低聲音,欲言又止。
文伯安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凝重之色:「偷雞不成蝕把米。他這次,折得太狠了。」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半月,唐旭的案子還要移交刑部從速審結。」鄭弘越說聲音越小,咽了下口水到:「這唐旭……怕是要完了。」
文伯安沒有接話,只是長嘆一聲。
唐旭完了不完的他們並不在意。
他們在意的是,寧默這小子,居然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了朝堂之上。
之前滿城都在傳他死了。
結果人不僅沒死,還跑到朝會上來,把寧德侯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命?
還好他們穩了一手,沒有立馬跟著寧德侯去參寧默一本……不幸中的萬幸。
至於寧德侯會怎麼看他們……
這就不管了。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
「不管怎麼說,今日之後,寧默與我們勛貴之間,怕是不死不休了。」文伯安忽然低聲說道。
鄭弘身子一僵,隨即緩緩點頭。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上了轎子,心事重重地離去了。
不遠處,京南縣令陳甲順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的心情頗為複雜。
寧默沒死,他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一層的憂慮。
今日朝堂上的風波雖然被寧默以雷霆之勢壓了下去,可這滿殿的門閥權貴,哪個不是睚眥必報的狠角色?
寧德侯折了,還有許多數不上的勛貴,更別說還有那滿殿剛才反對新政的朝臣們,一個個看似低頭認輸,心裡早把寧默恨到了骨子裡。
從今日起,寧默才算是真正站在了刀尖之上。
他陳甲順能做什麼?
他一個小小的京南縣令,在這滿朝朱紫之中,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哎。」
陳甲順長嘆一聲,整了整官帽,隨著人流朝宮門外走去。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御書房中。
寧默跟著內侍跨過門檻的時候,趙恆正負手站在一面巨大的堪輿圖前,目光落在北境的防線之上。
安慶示意帶路的內侍退下。
「陛下,寧默到了。」安慶小聲稟報。
趙恆轉過身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露出了一絲笑意:「小子,來得倒快。」
寧默連忙上前,剛準備跪下行禮,趙恆卻擺了擺手:「今後見朕,無需跪拜,這是朕賞你的。」
寧默怔了一下,隨即長揖到地:「臣謝陛下隆恩。」
趙恆走到他面前,親手扶他起來,目光落在寧默脖子上的傷口上,眉頭微微皺起:「這傷……如何了?賈郎中到底怎麼說的?給朕仔細講講。」
「回陛下,賈郎中說只是皮肉傷,未傷及筋骨。」
寧默微微低頭,讓趙恆看得更清楚些,「已經止了血,用了上好的金瘡藥,過幾日應該便能徹底好起來。」
趙恆湊近看了兩眼,眉頭依舊沒有鬆開:「這傷口雖淺,卻是在脖頸要害。稍偏半分,朕就再也見不著你了。」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切的關切和後怕,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寧默的肩膀。
「臣命大,還想多為陛下辦幾年事,老天爺暫時還收不了臣。」寧默笑了笑,語氣輕鬆。
趙恆被這話逗得一笑,隨即臉色又沉了下來:「朕在來的路上,把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遍。這些賊子先是於大年三十行刺於朕,如今又對你下手。他們原本的目標,恐怕是昨天元宵夜再度行刺。」
寧默點頭:「陛下所言極是。」
趙恆繼續道:「他們定是提前打探到了訊息,知道朕要帶你同行,又深知你對朕的忠心,知道你必會拼死護駕。所以這才在朕出行之前,先對你下手,斷朕一條臂膀。」
他越說越氣,一拳砸在案几上:「這些賊子,當真是陰毒至極!」
寧默沉默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趙恆把他被綁的邏輯,自己給圓了。
這對他來說,是件天大的好事。
皇帝自己說服了自己,那比他編一百句說辭都管用。
「陛下息怒,賊子再狡猾,也終究逃不過天網恢恢。」寧默適時說道。
趙恆轉頭看著他,目光灼灼:「寧默,你明知道他們要殺你,面對那些窮凶極惡的刺客,卻沒有求饒,沒有屈服,甚至還拼死逃了出來,給朕帶回瞭如此重要的情報。你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寧默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露出茫然之色,搖了搖頭。
趙恆走上前來,語氣認真道:「這說明你對朕,是真正的忠心。在那些賊人眼裡,你就是一個寧死也不會背叛朕的人。他們殺你,就是因為忌憚你對朕的忠誠。」
「……」
寧默鼻子一酸,眼眶微紅,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趙恆連忙將他拉了起來:「好了好了,大男人的,別動不動就跪。朕沒看錯人,這是朕的福氣。」
寧默抹了一下眼角,心中卻是另一個念頭在轉。
我這是入戲太深了?
不,我是真的有點感動。
這皇帝雖然耳根子軟,有時候又太過心急,但對自己,當真是沒得挑。
趙恆重新坐回龍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緩緩開口:「朕在朝堂上想了一路,決定先封你個爵位。」
寧默一愣:「爵位?」
「不錯。」
趙恆放下茶盞,正色道:「你入京不過數月,先後為朕做了這許多事。獻策定邊,治水吏改,書院改制,哪一樁哪一件,都是利國利民的大事。這些事,朕都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看著寧默道:「所以,朕決定先封你個三等伯爵。」
寧默瞳孔微微一縮。
大禹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
這三等伯爵,聽著似乎不高,可在這大禹朝,公侯之爵只封宗室和開國功臣之後,外姓臣子能得封伯爵,已經是極盡恩寵了。
更何況,他連會試都還沒參加,身上就只有一個代理縣令的差事。
從七品縣令一躍成為有爵之人,這跨度說出去,怕是整個大禹都要震上一震。
「這……怕是不太好吧?」
寧默試探著說道:「臣畢竟年輕,資歷尚淺,又沒有功名在身。若是貿然封爵,恐怕會引來朝臣的非議。」
趙恆挑了挑眉:「有什麼不好的?朕說你配,你就配。怎麼,你還要學那些老學究,跟朕玩什麼三辭三讓的把戲?」
寧默果斷搖頭。
趙恆笑了:「那不就得了。你該得的,朕不會虧待。但朕也把醜話說在前頭,這個爵位給你,不是讓你躺在上面享福的。朕要你做的事,才剛剛開始。」
「臣明白。」
寧默鄭重道,「臣會加倍努力,絕不辜負陛下的栽培之恩。」
趙恆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安慶吩咐道:「安慶,禮部那邊你親自去打招呼,寧默的冊封儀式務必辦得風風光光。他雖還未參加會試,但三等伯爵的身份,該有的排場一樣都不能少。」
安慶躬身應下,眼中帶著幾分讚許之色。
寧默心中暗暗盤算。
伯爵的冠服、儀仗、祿米……這些還在其次,關鍵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穿朱紫之色了。
那一身行頭穿出去,走在京城的街頭,視覺效果比宰輔還要威風。
到時候再配上自己新招的護衛隊,那排場,想想就讓人心潮澎湃。
「想什麼呢?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趙恆忽然打趣道。
寧默連忙收斂表情,輕咳一聲:「臣……臣在想,這伯爵的冠服該是什麼樣子。」
「哈哈!」
趙恆哈哈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過來,陪朕坐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