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國子監,崇文堂。
開課已經好幾天了,可這一屋子監生,還沒從年節的鬆散里緩過神來。
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
講台之上,李侍講卻精神抖擻,唾沫橫飛。
他正眉飛色舞地,講著寧默在假期里乾的那些事。
「你們可知道,寧默在假期里,都幹了些什麼?」
「他陪陛下,參加了大年三十的跨年晚宴!」
「還在御前,為陛下擋了一刀!」
「這是何等的忠勇?何等的膽識?」
李侍講越說越激動,手裡的戒尺在空中揮來揮去。
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前排監生的臉上。
那監生一臉嫌棄地往後仰了仰,又不敢表現得太過,只能硬著頭皮聽著。
「這還不算完!他趁著假期,開了個酒坊,叫什麼月桂坊!」
「那月桂坊,如今可是京城第一坊!裡頭一杯酒,抵你們一個月的束修!」
「連陛下、郡王、侯爺,都是裡頭的會員!」
「他更是直接當上了京西的縣令!」
「雖說只是暫代,可他在朝堂上,一句『法理不外乎人情』,深得陛下喜愛!」
「這叫什麼?這叫給你們這些將來要考取功名、成為一方父母官的人,打了個樣!」
「反觀你們……」
李侍講話鋒一轉,痛心疾首道:「一個個的,睡不醒的睡不醒,走神的走神!成何體統!」
台下的監生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早就習慣了。
李侍講這毛病,從去年就是這樣。
張口寧默,閉口寧默。
彷佛全天下的好,都讓寧默一個人占了。
而他們,都是拖後腿的。
不過,這話雖然刺耳,可眾人心裡,卻也不得不服。
李成章、孫思遠、崔皓這幾個優等生,一個個低著頭,默不作聲,確實是不服不行。
如今寧默已經上朝面聖,跟寧德侯這樣的老牌權貴叫板了,他們卻還在為一篇策論焦頭爛額。
這差距,不是靠勤學苦讀能補上的。
那是命。
他們早就對寧默服的五體投地了。
比不了。
真的比不了。
就在這時,一個監生實在憋不住了,小聲嘀咕了一句:「侍講大人,既然寧默這麼厲害,那都開監了,他怎麼還不來上學?」
「按照國子監的監律,無故曠課,可是要……」
「啪!」
他話還沒說完,李侍講的戒尺已經重重拍在了桌上。
「胡說八道!」
李侍講吹鬍子瞪眼:「寧默現在是什麼身份?是京西的父母官!」
「他如今,是心繫百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哪有時間來上課?」
「就算只是暫代縣令,他也是盡職盡責!你們要多向他學習!」
「再說了……」
李侍講冷哼一聲,「以寧默的才華,還需要來上課?」
「他不上課,都能吊打你們!」
眾監生:「……」
一個個撇了撇嘴,完全不敢反駁。
只是覺得心裡苦啊……感覺一輩子要活在寧默的陰影里了,這也偏袒得太兇了吧。
然而,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崇文堂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侍講大人,學生寧默,遲到了。」
滿堂皆靜。
眾監生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門口。
寧默?
他怎麼來了?
侍講大人不是說,他是京西的父母官,沒時間來上課嗎?
不是說,他身心全在老百姓身上嗎?
怎麼還有空跑過來?
李侍講也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僵在那裡。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語氣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呃……這個……寧默啊,你百忙之中,還能抽空來讀書……」
「可見,你對讀書,是有多麼認真!」
「你們都給我好好看看,這才是……」
「啊……」
台下的監生們,差點倒下一大片。
這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寧默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估計也跟自己有關。
為避免生出其他話題,他神色如常,朝李侍講拱了拱手,然後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徑直朝著一個靠窗的位置走去。
而那裡,坐著一個身形清瘦的監生。
正是鄭明。
也就是女扮男裝的長公主,趙明嵐。
趙明嵐低著頭,手裡握著一卷書,可那書頁,半天都沒翻動一下。
她不敢直視寧默的眼睛。
心裡,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寧默……會坐她身邊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自己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怎麼到了寧默這兒,反倒像個等情郎的小女兒,坐立不安起來?
她攥緊了手裡的書卷,內心緊張,但面上卻還是維持著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沒想到……寧默還真走到了她身旁,坐了下來。
「……」
趙明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強作鎮定,目不斜視,依舊盯著手裡的書。
可她的餘光,卻忍不住往寧默那邊瞟。
然而,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
寧默坐下後,竟湊了過來,鼻子微微聳動,在她頸側嗅了嗅。
「你好香啊……」
寧默聞了後,興奮道:「就是這個味道。」
趙明嵐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
這個登徒子!
她強撐著,壓住狂跳的心,平靜道:「有……有什麼不對嗎?京城裡,很多男子,都……都用薰香的。」
她表面平靜,可一顆心,早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緊張得要死。
可那緊張之中,又混著一絲說不清的別樣情愫。
寧默笑了笑,也不戳破,只道:「沒什麼不對,這味道,很好聞。」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對了,還記得之前,在月桂坊的約定嗎?」
趙明嵐一愣,下意識地問:「什麼約定?」
寧默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香水。」
趙明嵐這才想起來。
那天在月桂坊,寧默確實跟她提過。
那會兒月桂坊開業,他說月桂坊下一步,要弄一樣了不得的東西,就是這個什麼香水。
還說滴一滴,香一整天,比香囊方便十倍。
當時她只當他是隨口一說。
畢竟,這世上哪有什麼東西,能滴一滴就香一整天?
當時她還在想,這世上若真有這樣的東西,絕對能風靡整個貴婦圈。
沒想到,這傢伙,還記著這事。
寧默看著她,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幫幫忙唄?」
他這一笑,跟在父親面前一本正經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趙明嵐看得心裡一軟。
「你這麼有品味,幫我品鑑品鑑。」
「而且……」
他頓了頓,丟擲一個誘餌,「將來賣香水,我給你分紅。」
趙明嵐心動了。
不是因為什麼分紅。
她堂堂長公主,會在乎那點錢?
她心動的是……自己,似乎可以,名正言順地,參與到他寧默的事情里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堂堂長公主,竟然因為能幫他品鑑一樣東西,就高興成這樣。
說出去,怕是要被宮裡那幾個老嬤嬤笑掉大牙。
可她就是忍不住。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抿了抿唇,故作矜持地,輕輕點了點頭:「那……好吧。」
寧默見她點頭,當即道:「走,咱們這就去挑香料。」
趙明嵐一愣:「現在?」
「現在,正在上課……」
寧默卻不以為意,直接站起了身。
他朝李侍講拱了拱手,高聲道:「侍講大人,學生有些事要去處理,想請個假。」
李侍講滿臉堆笑:「有事你儘管去忙!課業的事,不著急!」
寧默又指了指趙明嵐:「學生還想帶上鄭明,一同前往。他……對香料頗有研究,能幫上學生的忙。」
李侍講連連點頭:「那是自然!鄭明這孩子,博學多才,肯定能幫上你的忙!去吧去吧!」
他說著,還朝趙明嵐遞了個「好好表現」的眼色。
那眼神,殷切得都快溢位來了。
趙明嵐直接傻眼了。
這……這就是學霸的待遇嗎?
而且非但不攔著,還一副「你們快去吧,別耽誤正事」的樣子。
她懵懵懂懂地,被寧默拉著,出了崇文堂。
趙明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窩宮裡,看那些酸腐的經義書,實在是一件很沒意思的事。
她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鬢角,又飛快地放下,生怕露出什麼破綻。
她故作鎮定地問道:「寧默,我們去……去哪兒挑香料?」
「城南的香料一條街。」
寧默頭也不回,「我之前觀察了一下,那邊有幾家鋪子,似乎還不錯……」
趙明嵐「哦」了一聲,跟在他身後,心跳得厲害。
……
此刻,崇文堂中。
李成章、孫思遠、崔皓等人,一個個面面相覷,心裡那叫一個難受。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自己之前遲到半刻鐘,被李侍講揪到廊下罰站,太陽曬得滿頭大汗,還得背《大學》里的章句。
再看看寧默。
曠課,還拉人一起曠課。
李侍講非但不攔,還一路賠笑,送到門口,就差沒親自給他套車了。
這待遇,簡直是……天壤之別。
「罷了。」李成章重重嘆了口氣,合上手裡的書卷,「跟人家比這個,沒勁。」
孫思遠也苦笑著搖頭:「比什麼比,人家連朝堂都上了,咱們還在背《大學》。」
「都別酸了。」
崔皓懶洋洋地往桌上一趴,「有這工夫,不如想想,等會兒李侍講抽查,咱們怎麼把這篇策論糊弄過去。」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長嘆一聲。
這書,念得越發沒意思了。
他們平日裡,遲到半刻鐘,都要被李侍講訓個半死。
可寧默呢?
這差別待遇……
找誰說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