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莎莎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那中年男人也有些動容,但很快又板起臉,對蘇晚凝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透著一股堅定:「蘇姑娘,莫要見怪。不是我老孫頭說彈琴不好。」
他指了指地上,「實在是這丫頭,一門心思撲在琴上,連終身大事都不上心。女大當嫁,男大當婚,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若夫家喜歡她彈琴,那自然最好。可若夫家不喜歡……那她也只能放下。」
「她今年十七了,再耽擱下去,好人家都要被挑走了。」
蘇晚凝靜靜聽完,點了點頭。
她這一路聽下來,心裡早已有數。
孫父不是不疼女兒,恰恰相反,正是太疼了,才急著給她找一門穩妥的親事,好讓她後半生有個依靠。
只是這疼法,用錯了地方,把女兒最珍視的東西,當成了阻礙。
孫母呢,自己就是過來人,最懂女兒的心思,可拗不過丈夫,也拗不過這世道的規矩。
這一家子,各有各的難處。
「孫叔的苦心,我明白。」
她頓了頓,道:「成家立業,是天大的事。我也並非要攔著莎莎嫁人。只是……」
她看向孫莎莎,目光堅定:「不管如何,總要尊重莎莎自己的心意。她不喜歡的人,強扭的瓜,不甜。」
「成家,也要找個稱心如意的人。否則,一輩子那麼長,豈不是要熬白了頭?」
蘇晚凝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那中年男人神色鬆動了幾分,可還是搖著頭,低聲嘟囔:「可那是縣衙主簿家的公子……金龜婿啊……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孫父這是把寶,全押在了那個主簿公子身上,認定了那是女兒一輩子能攀上的最好的門第。
可這樣的門第,在她蘇晚凝眼裡,實在算不得什麼。
她見過的王侯將相,比孫父吃過的鹽還多。
那些高門大戶的後宅,她太清楚了,看著風光,裡頭的苦,只有女人自己知道。
一個縣衙主簿的公子,說破天,也不過是個仰仗父親餘蔭的公子哥。
嫁過去,女兒能有幾天好日子?
她微微一笑,忽然道:「一個縣衙主簿的公子,算什麼?」
這話一出,孫莎莎的父母都愣住了。
蘇晚凝卻似沒看見他們的表情,自顧自地往下說:「我今日來,是替人傳話的。」
她看向孫莎莎:「莎莎,我介紹你去一個地方練琴。等過了考核,別說一個主簿的公子……」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將來,連王公貴族,都會排著隊,到你們孫家來提親。」
「我還能讓你,在陛下面前,時常奏上幾曲。」
什麼?
陛下?
王公貴族?
孫莎莎的父母,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孫父張著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蘇姑娘……你、你這話,怕不是……拿我們尋開心吧?」
孫夫人也連連擺手:「就是就是,蘇姑娘,這玩笑,可開不得。」
連孫莎莎自己都迷糊了,扯了扯蘇晚凝的袖子,小聲道:「蘇姐姐,你……你說得也太離譜了……」
蘇晚凝也不解釋,只是反問了一句:「孫叔,孫嬸,你們可知道……月桂坊?」
「月桂坊?」
孫父眼睛一亮,脫口而出:「那怎麼能不知道!」
他來了精神,滔滔不絕道:「如今整個京城,誰不知道月桂坊?那可是詩仙寧默寧公子的產業!」
「聽說裡頭,金碧輝煌,連地磚,都是青玉鋪的!」
「想要進去,必須得是達官貴人。光入會,就要一萬兩銀子!」
「一萬兩啊!都夠咱們這種人,幾輩子吃用了!」
他越說越激動:「而且我還聽說,陛下就是月桂坊的第一個會員!開業當天,陛下親自去了!」
「還有詩聖柳明遠,還有郡王,還有侯爺……那排場,那陣仗,嘖嘖。」
說到這裡,孫父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住了嘴,轉頭看向蘇晚凝。
「蘇姑娘……你忽然提這個,是……什麼意思?」
蘇晚凝微微一笑,緩緩道:「我今日,就是代表月桂坊的東家……詩仙寧默,來的。」
她看向孫莎莎:「我想請莎莎,跟我一起去月桂坊練琴。若是能透過寧公子的考核,收入……」
她說著,伸出一根手指。
那手指纖細白皙,輕輕豎在眾人眼前。
孫父看著那根手指,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問:「十……十兩銀子,一個月?」
他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十兩銀子一個月,一年下來,就是一百二十兩。
而他孫家在錢家的酒樓當掌柜,一年到頭,也不過六七十兩的進項。
再加上這十兩,一年就是將近兩百兩。
這可不少了!
孫母也聽得眼睛發亮。
更關鍵的是,那可是月桂坊啊!
來往的,都不是普通人。
說不定,女兒真能在裡頭,攀上一門好親事。
這……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孫父激動得直搓手:「這……這怎麼好意思……蘇姑娘,這……」
孫莎莎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從來沒想過,練琴還能掙錢。
而且,一個月十兩銀子……
可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琴,眼神又黯淡下去:「可是……我的琴,已經壞了……」
蘇晚凝笑了。
「琴,我那兒有。你若想買新的,我也可以幫你買。等你過了考核,發了月錢,再還我就是。」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對了,方才我可能沒說清楚。」
「不是十兩。」
「是……一百兩銀子,一個月。」
什麼?
嗡……
孫莎莎的父母,只覺得腦子裡一陣天旋地轉,腳下發軟,差點沒站穩。
一百兩?
一個月?
孫父好不容易扶住桌子,才沒摔下去,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活了快五十歲,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一筆錢,也就是錢家老爺錢多多賞的一錠五十兩的銀元寶。
那還是他替酒樓辦成了一件大買賣,操心酒樓幾年,東家一高興,才給的。
可眼前這姑娘,輕飄飄一句一百兩一個月,就把那錠銀元寶,比得跟塊石頭似的。
孫母更是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孫莎莎也嚇到了,捂住嘴,一臉不敢置信。
一百兩銀子,一個月?
她爹辛辛苦苦當一年掌柜,才不過六七十兩……
她練一個月琴,就頂她爹當一年半的掌柜?
這……這怎麼可能?
蘇晚凝看著這一家人的反應,輕輕笑了笑:「寧詩仙的要求,很高。所以,你可要用心練。」
「只要你能透過考核……」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就算寧詩仙到時候給不了這麼多,我蘇晚凝,也一定給得起。」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彷佛一百兩銀子,不過是個零頭。
蘇晚凝確實對錢沒什麼興趣。
她是真的欣賞孫莎莎的天賦。
否則,也不會把這麼一個小戶人家的姑娘,記在心裡這麼久,還親自找上門來。
孫莎莎轉頭看向父母。
孫父哪裡還顧得上什麼主簿家的公子?
他這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一百兩,一個月,還是一百兩。
他這輩子,在錢家酒樓起早貪黑,端茶倒水,迎來送往,一年到頭,也就能攢下幾十兩。
可女兒只要進了月桂坊,一個月的進項,頂他一年半。
而且,那是什麼地方?
月桂坊啊。
連陛下都是會員的地方。
女兒在那裡頭,見的都是什麼人?就算將來嫁人,那門第,也不是一個縣衙主簿的公子能比的。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血賺。
他連忙推了女兒一把,急聲道:「快答應啊!你這傻孩子!還愣著幹什麼!」
「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孫母也連連點頭,眼裡滿是喜色:「莎莎,快答應蘇姑娘。」
孫莎莎破涕為笑,重重地點了點頭:「蘇姐姐,我答應你!」
「我一定好好練琴,絕不辜負你和寧公子的期望!」
她說著,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琴,眼裡的光,重新亮了起來。
碎就碎了吧。
反正,她要買一把新的,買一把更好的。
到那時候,什麼主簿家的公子,什麼金龜婿,都給她靠邊站。
蘇晚凝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心裡想的卻是……
寧默,我又給你物色了一個好姑娘。
你就等著瞧吧。
……
等蘇晚凝出了孫府的門,碧桃小聲嘀咕:「小姐,您方才把一百兩說得跟十文錢似的,可把那一家子嚇得不輕。」
蘇晚凝輕哼一聲:「不嚇嚇他們,他們能鬆口?」
碧桃抿嘴笑:「不過話說回來,那孫姑娘的爹,一聽說一個月一百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前一刻還喊著『這琴別練了』,後一刻就催著女兒快答應。這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做父母的,不都這樣。」
蘇晚凝淡淡道,語氣里卻沒了方才的調侃。
她想起想起自己這一路走來的光景,心裡五味雜陳。
好在,她如今有了寧默。
那個男人,許了她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這京城之巔的前程。
為了這個前程,也為了他,她蘇晚凝,什麼苦都願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