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和趙館主站在門口,目送他離開。
「我這兄弟,真的是……」
周彪嘆了口氣,道:「被綁了一遭,死裡逃生,回來第一件事不是養傷,而是去國子監報到。」
趙館主「嗯」了一聲,目光深邃:「所以我才說,寧默,將來必成氣候。」
「那可不!」
周彪咧嘴笑,「我周彪認的兄弟,能差到哪兒去?」
趙館主斜了他一眼,沒接話,揹著手回了院子。
心裡卻在想,這憨小子,光有一身力氣,腦子還是不夠用。
往後跟著寧默,還得多提點提點。
他心裡卻想著,這兩人的事,得找個機會撮合撮合。
周彪這小子,被自己閨女看上,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
與此同時。
月桂坊後院。
蘇晚凝對著銅鏡,理了理鬢角。
鏡中的人,眉如遠山,眼似秋水,一張臉生得傾國傾城。
可她這會兒,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寧默說的那幾句話。
女團計劃。
一支獨一無二的團隊。
讓整個京城,乃至大禹,都津津樂道的存在。
還有那一句:「只要這個女團計劃成功,你就是大禹最知名的琴師。」
蘇晚凝的手指,輕輕撫過琴弦,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
她太想證明自己了。
證明自己可以不靠這張臉吃飯,而是靠這一雙手,這一身琴藝。
在攬月閣那些年,她最恨的,不是那些輕浮的客人,而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對曲藝的敬重,只有赤裸裸的貪念。
好像她蘇晚凝這個人,生來就是為了擺在台上,供人賞玩的。
她要的不是這個。
她想要的,是像讀書人渴望金榜題名一樣,堂堂正正地,在曲藝這條道上,站到這個時代的最頂端。
這個念頭,藏了這麼多年,如今被寧默一句話就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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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攬月閣這些年,她受夠了那些男人落在她臉上、身上,唯獨不看琴弦的眼神。
她要讓天下人,都只為她的琴聲而來。
所以,她要幫寧默,把這事辦成,也是幫自己……
「碧桃。」她喚了一聲。
碧桃小跑著進來:「小姐,有何吩咐?」
蘇晚凝站起身,走到妝檯前,換了身低調的素色衣裳,又取過一頂帷帽,遮了半張臉。
「我要出去一趟,你陪著我。再去叫上耀陽武館那位武師,跟在後頭。」
碧桃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又回過頭來,小聲道:「小姐,那要不要等寧公子回來說一聲?」
「不用。」
蘇晚凝道,「他事多,這些小事,我替他辦就是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這女團計劃,本就是我應下的事。我總不能事事都等他開口。」
碧桃應了一聲,連忙去安排。
不多時,蘇晚凝便帶著碧桃出了月桂坊。
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師,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眼睛不時掃向四周。
她要去的地方,是孫府。
孫莎莎。
她認識的一個姑娘。
不是什麼青樓女子,而是她在京城以琴會友時,結識的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
那丫頭,天賦極高。
一雙巧手,撥起弦來,靈動得很,指法乾淨利落,渾不似這個年紀該有的功力。
蘇晚凝一直記著她。
……
孫府不大,就是個尋常的三進小院,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孫宅」兩個褪了色的字。
院牆不高,牆頭探出幾枝早開的杏花,粉白、粉白的,被風吹得簌簌地抖。
若擱在平日,這樣的光景,該是安安靜靜的,可這個時候,裡面的爭吵聲,隔著牆都聽得清清楚楚。
碧桃皺了皺眉,小聲嘀咕:「這大上午的,吵成這樣,也不怕鄰居笑話。」
蘇晚凝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頭「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砸在了地上。
緊接著,一個女子的抽泣聲傳了出來。
還有個男人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整天就知道練琴練琴!練琴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
「京南縣衙主簿的兒子,哪點不好?人家父親是京南的三把手,你嫁過去,那都是高攀!」
「你倒好,整天抱著把破琴,跟寶貝似的!家裡的正事,一樣不上心!」
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帶著哭腔:「爹……女兒才十七歲……女兒不想這麼早嫁人……」
「再說了,嫁過去,就是相夫教子,一輩子困在後宅里……女兒、女兒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相夫教子怎麼了?」
男人打斷她,恨鐵不成鋼道:「隔壁老張家的閨女,十六歲就嫁了!你今年十七,再過兩年,黃花菜都涼了!」
「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主簿家的公子約你,你去游湖也好,爬山也罷,總之……這琴,別練了!」
女子抽泣著,沒再說話。
院子裡,還有個女人的聲音,軟軟地勸道:「老爺,您別這麼說孩子……」
「都是你慣的!」
「都是我慣的?」
那女人聲音里也帶了哭腔,「她愛彈琴,有什麼錯?你不讓她彈也就罷了,何苦摔她的琴……」
「那琴,是莎莎省吃儉用,攢了半年,才托人給她買來的好弦子。你這一摔,摔的是她的命啊……」
「夠了!」
男人又吼了一聲,聲音卻比方才軟了幾分,「我這不是為她好?再彈下去,人都彈傻了!」
「還不都是你慣的!」
男人怒道:「你看看你,當年也是這樣,非要學什麼琴,最後怎麼樣?帶來什麼好處沒?不還是老老實實嫁了人,生兒育女!」
門外。
碧桃聽得直皺眉,低聲喚道:「小姐……」
那武師也「哼」了一聲,粗聲粗氣道:「練琴有什麼不好?我倒覺得,會彈琴的女子,最有氣質。這老頭,狗眼看人低。」
蘇晚凝側過頭,沒想到武師會這麼說,當下也是朝武師微微頷首,輕聲道:「多謝。」
武師連忙還禮。
而後,蘇晚凝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
「咚!咚咚!」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方臉,蓄著短須,臉色不大好看。
他原以為是左鄰右舍來串門,開門一看,卻見門口站著個蒙著面紗的女子。
那通身的氣度,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
身後還跟著個丫鬟,不遠處,還站著一個孔武有力的漢子。
男人不耐煩的臉色,頓時緩和了幾分。
「這位姑娘是……」
蘇晚凝微微一福,聲音溫和:「小女子姓蘇,家住京西,與令嬡莎莎,是好友。今日特來尋她,有事相商。」
男人一聽是女兒的友人,又見對方氣度不俗,倒也沒有為難,側身讓了讓:「原來是蘇姑娘,快請進。」
他嘴上客氣,心裡卻犯嘀咕……這莎莎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一位姑娘?看這通身的氣派,倒像是大戶人家的。
該不會,又是來攛掇莎莎彈琴的?
他想著,臉色便又淡了幾分,卻也沒好當場發作。
他又轉頭朝里喊了一聲:「夫人,來客人了,沏壺熱茶。」
蘇晚凝邁步進了院子。
孫莎莎正蹲在地上,收拾那把被摔碎的琴。
琴身裂成了兩半,琴弦斷了好幾根,散落在地上,像一地的殘紅。
她聽見動靜,抬頭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噌」地亮了。
「蘇姐姐!」
她騰地站起來,就要撲過來。
可腳下一絆,差點被地上散落的琴弦勾住,趔趄了一下。
蘇晚凝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小心些。」蘇晚凝輕聲道。
孫莎莎卻顧不得這些,一把抓住蘇晚凝的手,眼眶紅紅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驚喜:「蘇姐姐,你怎麼來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可目光掃到地上那堆碎琴,腳步又頓住了,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蘇晚凝看在眼裡,心裡輕輕一嘆。
她走上前,握住孫莎莎的手,柔聲道:「莎莎,好久不見。」
孫莎莎勉強笑了笑,低聲道:「蘇姐姐,你怎麼來了……」
蘇晚凝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莎莎,你……還想彈琴嗎?」
孫莎莎愣住了。
她的琴……都碎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父親。
那中年男人站在一旁,臉黑得跟鍋底似的,他剛想開口趕人,孫夫人端著茶盤走了出來。
孫夫人四十出頭,眉眼溫和,鬢邊已經有了幾根白髮。
她把茶一盞盞放下,笑著看向蘇晚凝:「蘇姑娘,也會彈琴?」
蘇晚凝點頭:「略懂一二。」
孫夫人笑了笑,笑容里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感慨:「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這個。那時候啊,一天不摸琴,渾身都不得勁。」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地上那堆碎琴上,聲音低了下去:「可是……人這一輩子,哪有那麼多工夫,讓你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當年啊,也能彈出點調子來。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孫家有個會彈琴的姑娘。求親的人,從村頭排到了村尾。」
「可後來呢?」
孫夫人苦笑一聲,眼神里滿是追憶,「家裡的債要還,田裡的活要干,爹娘老了要人伺候。那架琴,到底還是鎖進了柜子里,落了灰。」
「等再拿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是你孫叔的妻子了。」
她看著孫莎莎,輕輕嘆了口氣:「所以我才想,趁著她還年輕,能彈的時候,讓她多彈幾天,別像我似的,到最後,只剩下個念想。」
「我當年,也愛得緊,可後來……到底還是放下了。」
她轉頭看向孫莎莎,目光溫柔又複雜:「不過,有些東西,是放不下的,所以啊,我把它教給了莎莎。這孩子……是真的有天賦。」
「只是……」
孫夫人嘆了口氣,「就像我當年走的那條路一樣,莎莎……終究也要走她自己的路。」
她的話里,滿是遺憾。
可終究,還是在家庭和夢想之間,選擇了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