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趙小禾又端了三碗面出來,上頭臥著兩片青菜,淋了一勺豬油,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寧默哥哥,將就吃點吧!。」趙小禾把一碗麵推到寧默面前,又給周彪和趙館主各放了一碗。
寧默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吃。
他被折騰了這些天,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一碗麵下肚,身上才覺著有了點熱乎氣。
周彪更是呼嚕呼嚕,一碗麵三兩口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小禾的手藝,真是沒得說。」周彪抹了把嘴,憨笑著誇了一句。
趙小禾抿嘴笑了,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趙館主在一旁看著,眼角抽了抽,悶頭吃麵,沒吭聲。
寧默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如明鏡。
周彪吃麵時,眼神總往趙小禾那邊飄。
趙小禾給他續茶,他接過茶碗,手指頭碰到人家的手背,就飛快縮回來,做賊心虛一般。
趙小禾呢,面上裝著沒事,耳根卻紅得能滴出血來。
這兩個,一個憨,一個羞,偏生又都揣著明白裝糊塗。
寧默看得直搖頭,心裡暗笑……這層窗戶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人去捅破。
他這個當兄弟的,該推一把的時候,還得推一把。
趙小禾這丫頭,對周彪的心思,他早看出來了。
端茶倒水,添衣夾菜,事事周到,眼裡就容不下旁人。
而周彪這憨貨,嘴上不說,可那雙眼睛,恨不得長在人家姑娘身上。
方才趙小禾去廚房,他眼神就沒離開過。
這兩人,絕對有戲。
但寧默也不點破。有些事,挑明瞭反倒沒意思,順其自然,水到渠成才是正理。
大不了日後,給他們二人準備一場婚禮,徹底將趙館主拉到自己身邊來。
利益結盟遠不如姻緣關係靠譜。
吃完面,趙小禾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周彪說他來就好,但趙小禾硬是不要,端著碗筷就往廚房去了。
趙館主在旁邊,端著茶碗,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寧默憋著笑,沒吭聲。
院子裡,就剩下寧默、周彪、趙館主三個人。
寧默放下筷子,神色忽然沉了下來。
「周兄,我手上,有件麻煩事。」
周彪一聽,立馬打起精神:「什麼事?你儘管說,交給我!」
當下,寧默便把京南分店門口,那個地痞無賴訛詐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那人假借買酒,故意去摸沈月茹的手,到沈月茹躲閃,酒罈落地砸傷他的腿,再到那人反咬一口,亮刀訛詐一百兩。
最後,是他怎麼給了五十兩,又怎麼放那人走的。
周彪聽完,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一拍桌子:「反了天了!敢在月桂坊門口撒野,還敢動沈夫人和柳兒姑娘?老子這就去剁了那孫子的手!」
寧默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剁手不著急。」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冷意。
「我給了那無賴五十兩,還親自放他走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周彪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故意的?」
「聰明。」寧默道。
他站起身,負手在院子裡踱了兩步,腳踩在青石板上,聲音不輕不重。
「我寧默在京城,如今是什麼身份?別的不說,如今京城,大家或多或少聽過我寧默的名字?」
「一個街頭潑皮,敢在月桂坊門口動手,還當眾亮刀子。他明知道我是誰,還敢這麼囂張。周兄,你覺得,這正常嗎?」
周彪皺著眉,漸漸回過味來,沉聲道:「你的意思是……」
「此人背後,一定有人。」寧默道。
「若沒人給他撐腰,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這京城裡,想看我寧默笑話,想給我使絆子的人,多了去了。」
他在周彪對面坐下,沉聲道:「你想想,一個街頭潑皮,訛點小錢,是常事。可他偏偏挑在月桂坊門口,偏偏挑在我寧默的鋪子前,還要當眾亮刀子。這一樁一件,哪一樣,像是一個地痞流氓能幹出來的事?」
「他是吃准了,我不敢當街動手,也吃准了,鬧大了,難堪的是我月桂坊,這背後要是沒人教,我不信。」
周彪聽出了門道,眉頭越皺越緊:「你是說,有人指使他,專門來壞你的名聲?」
「八九不離十。」
寧默正色道:「我剛封了伯爵,風頭正盛。這時候有人跳出來,潑一盆髒水到我門口,無非是想噁心我,試探我的底線。又或者,是想逼我動手,好抓我的把柄。」
周彪一拍桌子:「那這背後之人,會是誰?」
寧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腦子裡,把這幾日在京城結下的梁子,飛快過了一遍。
寧德侯唐九齡,被他在朝堂上懟得罰俸一年、閉門思過。這老頭在京城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最是記仇。
他派人來噁心自己,不是沒可能。
韓子立,韓家的那個二世祖。
他老子在南方軍中,雖不掌京營,可人脈也不淺,韓子立本人剛被宋維之抓進大牢,韓家遷怒於他,也說得通。
再往下,李崇德那對父子……不,李文斗那案子還沒結,他正焦頭爛額,未必有這閒工夫。
還有那些看不慣他一個寒門出身,卻平步青雲的世家子弟。
人選,太多了。
「不好說。」
寧默搖了搖頭,「所以,才要讓周兄你,先把那潑皮背後的人,挖出來。」
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向周彪。
「所以我故意給錢,故意放他走。他自以為占了便宜,回了老巢,自然會去找他背後的人邀功。」
「到那時候……」
寧默沒把話說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落在周彪眼裡,讓他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都不由得心裡一凜。
以寧默的性子。
尋常人,早讓他飲恨西北了。
哪還輪得到一個地痞無賴,在他面前蹦躂這麼久?
周彪聽懂了,眼裡的凶光一閃而過。
「交給我。」
他沉聲道,「我一定把這孫子背後的主使,挖個底朝天。」
趙小禾不知何時又走了出來,手上端著個空了的茶盤,聽到這話,小臉「唰」地白了。
她擔心地看著周彪。
趙館主瞥了女兒一眼,淡淡道:「小禾,你怕什麼?這憨小子要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你以後還看得上他?」
「爹!」
趙小禾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跺了跺腳,嗔怪地瞪了父親一眼,「您、您胡說什麼呢!」
周彪也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乾笑兩聲。
可他那眼神,還是沒忍住,朝趙小禾那邊瞟了一眼。
趙小禾恰好也抬頭,兩道目光在空中一碰,又各自飛快地別開。
一個耳朵根子發紅,一個耳尖子發燙。
寧默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嘖」了一聲。
寧默忍俊不禁,搖了搖頭。
這趙館主,看著老實,嘴上倒是一點不含糊。
「行了。」
寧默收斂笑意,正色道,「周兄,你傍晚到錢府別院來找我。到時候,我跟你一起走一趟。」
「你親自去?」周彪有些意外。
「我這人,報仇從不隔夜。」寧默淡淡道,「那無賴敢動我的人,還想就這麼算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沉聲道:「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急著,往槍口上撞。」
周彪重重點頭:「好!傍晚我去找你。」
趙館主也站起身,沉聲道:「寧默,要不要我多帶幾個武館的武師,跟你一起去?」
「也可以!」
寧默點了點頭:「人多好捉王八……」
趙館主微微一笑。
隨後,寧默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去趟國子監,報個到。這些天沒露過面,總得過去一趟。」
「好!」
寧默點了點頭。
周彪和趙館主送他到門口,隨後周彪也說道:「那我待會就去月桂坊,叫幾個兄弟去查一查那人的底細……」
寧默點頭道:「注意安全!」
「放心!」
周彪示意寧默不必擔心。
趙小禾站在廊下,欲言又止,最後到底還是沒忍住,小聲說了一句:「周大哥,你……小心些。」
周彪回過頭,咧嘴一笑:「放心,就幾個潑皮無賴,還能傷的了你周大哥?」
趙小禾臉又紅了,轉身跑進了後院。
寧默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邁步出了武館。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對周彪補了一句:「記住,傍晚來的時候,別大張旗鼓。這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
周彪點頭:「放心,我心裡有數。」
「還有。」
寧默壓低聲音,「查到了,先別急著動手,到時候我親自過去問候……」
周彪「嗯」了一聲,眼裡的凶光一閃而過。
寧默這才轉身,大步離去,不多時便消失在巷口。
巷子外,就是京南的主街。
這會兒快到正午,街上已是人來人往,吆喝聲、車馬聲,混成一片。
寧默沒有坐馬車,只混在人群里,不緊不慢地朝國子監的方向走。
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著今天這一攤子事。
月桂坊的生意,有沈月茹和蘇晚凝兩個女人盯著,出不了大亂子,真正要留神的,還是藏在暗處的一些人。
寧德侯,韓家,還有那些看不慣他的世家子,這些人,明著不敢動他,背地裡,什麼腌臢手段都使得出來。
今日那個潑皮,不過是頭一遭。
往後,這樣的髒水,只會更多。
他得提前布局,把這些暗處的釘子,一根一根,都拔乾淨。
寧默想著,腳步不停,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