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禾低下了頭,也不知該怎麼安慰。
趙館主看了眼周彪,說道:「別說喪氣話!寧默是何等人?那麼多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會栽在幾個綁匪手裡?我趙某就信他命硬!」
周彪苦笑了一聲,搓了搓臉:「趙館主,我是說萬一……萬一他真出了什麼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早知道那天我就該跟著他,寸步不離,我是他兄弟,就該跟在他身後的……」
他說著,又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趙館主也沉默了下來。
他何嘗不懊悔?要是他在認真的核實下對方的身份就好了。
寧默就不會出事。
可問題是,對方自稱是陛下叫來接寧默的,他又不好質詢……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往南找了一百多里,沿路問了不知多少人,連荒村野店都進去打聽過,愣是一點有用的訊息都沒有。
趙小禾看了看天色,輕聲道:「爹,周大哥,你們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我煮了些面,還在灶上熱著,從昨晚到現在,你們都沒怎麼吃東西。」
周彪搖了搖頭:「不餓。吃不下。」
趙館主也擺擺手:「小禾,你先吃吧。爹再想想,南邊還有哪條路沒找過。」
趙小禾咬了咬唇,眼裡閃過一絲心疼,卻也沒再勸。她起身往廚房走去,腳步放得極輕。
周彪重新拿起茶碗,正要往嘴裡送,目光不經意地越過碗沿,朝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這一瞟,他整個人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般,僵在當場。
茶碗從他手裡滑落,「啪」的一聲摔在桌上,茶水四濺。
「你怎麼了?」趙館主察覺異常,連忙抬頭。
卻見周彪瞪大了眼,用手指著門口,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鬼……鬼……」
趙館主順著他的手指轉頭看去,也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一身白衣,半身沐在午間的陽光里,身後的影子拖得老長。
他站得筆直,面帶微笑,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正是寧默。
這大白天的,穿著一身白衣,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又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那種場景,確實有點瘮人。
趙館主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寧默?
是寧默嗎?
他揉了下眼睛,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做夢。
「寧默……你……」趙館主站起身,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滿腹的擔心和焦慮,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全部化作了難以名狀的驚喜。
周彪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你、你沒死?」他結結巴巴地道。
「你是不是缺心眼?」
寧默抓住他的手,無奈道,「這不好好站在你面前麼?你要不要再聞聞有沒有人味?」
周彪居然真的湊上去聞了聞。
「有汗味……還有藥味……」
他喃喃道,突然一把將寧默抱住,眼眶都紅了,「兄弟!你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沒了!你要是沒了,我回去怎麼跟嬸娘……啊不,三夫人……不是,沈夫人交代啊!我一個人怎麼在京城混下去!」
寧默被周彪這熊抱勒得差點喘不過氣,連忙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行了,鬆手。你這力氣,沒被綁匪弄死,倒要被你勒死了。」
周彪連忙鬆開,滿臉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趙館主也走了過來。
他到底比周彪沉穩些,雖然心裡激動,臉上卻克制著,只是用力拍了拍寧默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死!」
就在時候,趙小禾也從廚房裡出來了。
她聽到外頭的動靜,本以為是周彪他們又在爭執什麼,跑出來一看,整個人愣在了廊下。
寧默大哥?
他回來了。
趙小禾驚訝道:「寧默哥哥,你沒事吧?」
寧默朝她笑了笑,溫聲道:「沒事,活蹦亂跳的,讓你爹和周兄擔心了。也讓你擔心了。」
趙小禾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嘴角抿著。
「都別站著了,坐!」
趙館主拉著寧默坐下,趙小禾忙不迭地去倒茶,手一抖,差點把茶壺給打了。
寧默端著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周彪和趙館主疲憊的臉,正色道:「周兄,趙館主,讓你們費心了。」
周彪大手一揮:「這說的什麼話!你是我兄弟,找你是應該的!只是……你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那些綁匪,又是什麼來頭?」
寧默簡單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從被綁,再到自己憑藉智慧脫身,再到被府衙的人找到……再到順天府衙和朝堂上的事,並沒有說反禹復舜的這些事。
可饒是如此,周彪和趙館主聽完後,臉色還是變了又變。
「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小事……」寧默微微一笑。
趙館主被深以為然地點頭:「說得好,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不過寧默,你這次死裡逃生,也算是因禍得福。」
「我覺得……你的安危要格外重視了!」
寧默看向趙館主,目光灼灼:「所以我才來找你。」
趙館主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你的意思是……」
「趙館主,咱們開門見山。」
寧默放下茶碗,正色道,「我想請你跟著我干,武館也別開了,直接搬到我那邊去。」
「你放心,我不是讓你們去看家護院的,而是有重用!」
趙館主沉吟片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有立刻答覆。
一旁的趙小禾緊張地拽著自己的袖口,目光在父親和寧默之間來回遊移。
良久,趙館主才開口:「寧默,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可想清楚了?你手裡握著一支武人,終究是引人注目,若是哪天有人在陛下面前參你一本,說你私下練兵圖謀不軌,你如何自證?」
寧默點了點頭,面露欣賞之色。
趙館主雖是個武人,卻比許多官場上的人更懂為臣之道,這份謹慎,正是他需要的。
「趙館主所慮,我自然想過。」他微笑道,「但若我不是一般官員呢?」
趙館主不解地看著他。
寧默輕描淡寫地道:「我現在,是三等忠勇伯了。」
咣當。
周彪手裡的茶碗掉在了地上。
他張著嘴,像看怪物一般看著寧默:「三、三等……伯爵?你?我是在做夢吧?」
寧默沒理他,只是看著趙館主。
趙館主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說什麼?三等伯爵?陛下……封的?」
「今天一早下的聖旨,月桂坊里宣的。」寧默的面露微笑道。
趙館主整個人都站直了,面色鄭重,半晌才道:「若果真如此……那你養私兵,便是名正言順,三等伯爵有開府建牙之權,區區一隊護兵,誰能說什麼?」
周彪還在震驚之中:「伯爵……伯爵是幾品來著?比縣官大吧?」
趙小禾在一旁小聲提醒道:「三等伯爵是超品,比正一品還高些,是爵位。和官職不是一個體系的。」
周彪更懵了。
超品?
這兄弟幾個月前,還是個被周家買來的奴僕,這就超品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聽天書。
寧默看著周彪那副呆滯的模樣,笑著搖頭:「行了,別掰手指頭了,跟著我,以後有的是你學的東西。」
周彪一拍大腿:「干!你是我兄弟,我不跟著你我跟著誰?你就是去西境,我也跟著去!」
趙館主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只是眉頭皺得很緊。
寧默也不催他,端著茶碗,慢慢啜飲。
院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只有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
好一會兒,趙館主終於開口了。
「寧默,我趙松這條命,早年在邊關打仗的時候,就死過一次了。能活著回來,是賺來的。」
他頓了頓,目光堅毅如鐵,「既然你信得過我,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寧默微微一笑,抱拳道:「趙館主,有你在,我心裡就有底了。武館這邊,你先安排,該帶的人帶過來,月桂坊和錢府別院都需要安排護衛。訓練的事,你來抓,我去買裝備和器械。銀子不是問題。」
趙館主點頭,忽然笑了笑:「就怕你小子給的工錢太高,讓旁人說我趙鐵山是沖銀子來的。」
「我請的是真材實料,又不是人情。」
寧默也笑了,隨即正色道:「錢的事你別操心,反正不虧待你,更不虧待弟兄們。不求大富大貴,但至少吃香的喝辣的,不寒磣。」
趙小禾在旁邊聽了,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也要按時吃飯,才有力氣吃香的喝辣的。」
她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周彪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對,小禾說得對!吃飯,先吃飯!兄弟,你也還沒吃吧?小禾她煮了面,一起吃?」
趙小禾被周彪說的不好意思,紅著臉道:「我……我再去煮些。面不夠了。」
她站起身,小跑進了後院。
周彪憨憨地站起身,道:「慢點,別摔著,我少吃點就行……」
趙館主揉了揉額頭,琢磨著……自己姑娘怎麼就看上這麼憨的一個小子了?
寧默也是看向周彪,眨了眨眼睛,擠眉弄眼,笑得賊眉鼠眼似的……
周彪干撓了撓頭,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