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書院的人。
方若蘭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順天書院,連續幾十年霸占京城書院榜首,去年考核拿了個倒數第一,差點連辦學資格都丟了,還是靠書院畢業的學子們多方奔走,才保住了招牌。
而自家的萍州書院,這個年年墊底的破落戶,卻一躍成為第一。
這口氣,順天書院怎麼可能咽得下?
沈介甫帶著人,徑直穿過人群,朝報名處的棚子走來。
周圍的家長學子紛紛讓路,好奇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
方守朴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跟身邊的幾位家長拱了拱手,快步迎了上去。
「沈掌教!」
方守朴遠遠地就拱手行禮,臉上堆起笑容,「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裡面坐,裡面坐!」
沈介甫站定,目光平靜地看著方守朴。
他沒有往裡走,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了禮。
「坐,就不必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凝,「方院長,老夫今日來,只為一件事。」
方守朴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還撐著笑:「沈掌教請說。」
沈介甫的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裡那些排隊的學子和那些衣著光鮮的家長,最後落回方守朴臉上。
「去歲年度考核,你們萍州書院拿了個榜首第一,一躍成為京城第一書院。」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一字一句道:「而我順天書院,卻是倒數第一。」
方守朴臉上的笑,頓時僵在了臉上。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沈介甫繼續道:「老夫不去想這裡面有什麼門道。考核嘛,總有發揮失常的時候。可老夫今日來,只想確認一件事……」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視方守朴,一字一句道:「你這皇家書院,是真有本事,還是徒有虛名。」
嘩!!
人群頓時炸了。
「這是來踢館的?」
「順天書院的掌教夫子,親自上門踢館?」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圍觀的家長們、學子們,一個個眼睛都亮了,原本排隊的也不排了,紛紛圍攏過來,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那些送孩子來的達官貴人,更是來了興致,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沈介甫這老傢伙,輸不起啊。」
「輸不起?順天書院墊底,差點連招牌都砸了,換你,你咽得下這口氣?」
「可這上門踢館……是不是太過了?」
「過了?你覺得沈介甫是那種在乎面子的人?他這是來立威的。只要今天在眾人面前把萍州書院比下去,去歲考核的事,就能翻篇。」
「那萍州書院接不接?」
「接?拿什麼接?萍州書院什麼底蘊,順天書院什麼底蘊?那幾個老儒,隨便拉一個出來,都能吊打萍州書院的夫子。要不是寧詩仙,你覺得這萍州書院能拿榜首?」
「嘶……那方守朴豈不是……」
「看他怎麼應對了。」
竊竊私語聲中,方守朴的後背已經濕了。
他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踢館。
這是赤果果的踢館。
他太清楚自己書院的實力了。
萍州書院原來的夫子,都是些什麼人?
有屢試不第的老童生,有從鄉下請來的落魄秀才,還有像他自己這樣,半路出家,全靠一股韌勁撐著的教書匠。
論真才實學,論底蘊功底,跟順天書院那些飽讀詩書的老儒比起來,差了何止一個檔次。
去歲的考核,那是寧默的功勞,寫的書院改制策論打動了陛下,把所有人都打了個措手不及。
萍州書院能拿第一,可以說全是沾了寧默的光。
真要在學問上硬碰硬,萍州書院就是被吊打的份,除非寧默來了,或許還有一戰之力!
看來……沈介甫今天來,就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將他萍州書院再次踩入泥潭。
方守朴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身後,萍州書院的幾個夫子,也都變了臉色。
大夫子周明遠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低聲道:「院長,這……」
方守朴咬了咬牙,臉上重新擠出笑容,拱手道:「沈掌教說笑了。順天書院的底蘊,天下皆知,我等萍州書院,向來敬仰,至於去歲的考核……」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萍州書院走的不是精英路線,我們主打的是平民教育,讓更多的孩子有書讀、有學上。所以,是不是徒有虛名,這個……並不重要。」
這話,說得已經近乎低聲下氣了。
圍觀的家長們,不少人都聽出了方守朴的意思。
認慫了。
萍州書院,認慫了。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沈介甫也聽出來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輕蔑。
「方院長。」
他的語氣忽然緩了下來,但聽起來卻有些尖酸:「你這話,老夫聽著,怎麼像是……在承認,萍州書院確實不如順天書院呢?」
方守朴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介甫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去歲的考核,陛下親自出的考題,京城人人關注,萍州書院拿了第一,順天書院墊了底。這本也沒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可若是這『第一』,是靠投機取巧、弄虛作假得來的呢?」
「沈掌教!」
方守朴終於忍不了了,臉色漲得通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去歲的考核,是陛下欽定的考題,由翰林院和國子監共同評判,何來弄虛作假一說?」
沈介甫淡淡道:「老夫沒說考核弄虛作假。老夫說的是……」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圍觀的家長、學子,最後落回方守朴臉上,一字一句:「萍州書院,配不配這個第一。」
滿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守朴身上。
方守朴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清楚,萍州書院的底蘊,確實配不上這個第一,去歲的考核,是寧默劍走偏鋒,才讓萍州書院撿了便宜。
可問題是寧默不在。
現在去請……也來不及了!
「沈掌教……」
方守朴的聲音有些苦澀,「書院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爭強好勝的擂台。萍州書院……」
「方院長。」
沈介甫打斷他,語氣忽然變得溫和起來:「老夫今日來,其實也不為別的,就想著既然你萍州書院拿了第一,順天書院墊了底,那總得有個說法,所以老夫想跟貴院……比一場。」
「比一場?」
「對。」
沈介甫抬起手,朝身後那些夫子一指,「老夫帶了順天書院的幾位夫子,都是各科的翹楚。方院長隨便挑,任意一科,我們比一場。若萍州書院贏了,順天書院心服口服,從此閉門思過,再不提今日之事。可若萍州書院輸了……」
他微微一笑:「那這皇家書院的名頭,是不是該讓一讓?」
方守朴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
這哪裡是比試,分明是逼宮。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周明遠和李崇以及王博厚等人。
那幾個夫子,一個個面色慘白,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神躲閃,竟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應戰。
方守朴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比?
拿什麼比?
論經義,順天書院那些老儒,能把萍州書院的夫子駁得體無完膚。
論算學,馮致遠的心算,京城聞名,萍州書院連個正經的算學夫子都沒有。
論策論、論詩賦……哪一樣比得過?
方守朴張了張嘴,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能感覺到,周圍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那些家長原本殷切的眼神,此刻都帶上了幾分審視和懷疑。
一些排隊的學子中,也有不少人都露出了猶豫的神色,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似乎在重新考慮是不是該轉去別的書院。
方守朴的嘴唇動了動,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介甫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萍州書院,不過是浪得虛名。
讓那些沖著寧默來的家長和學子,都明白過來,順天書院,才是京城真正的第一。
「怎麼,方院長?」
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驚訝,「莫非……萍州書院,連應戰都不敢?」
方守朴咬著牙,攥緊了拳頭。
他這輩子,被人看不起過,被人嘲笑過,窮了二十年,受了二十年的窩囊氣。
可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如此屈辱。
他想應戰。
可他不能。
他不能拿書院的前程去賭,不能拿那些信任他的家長和學子的前途去賭。
他知道自己的斤兩,知道萍州書院的斤兩,真要比,必輸無疑。
可不應戰,書院的名聲就全完了。
方守朴只覺得雙腿發軟,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這時。
人群外,忽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你想怎麼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