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麼比?」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漣漪盪開,滿場皆靜。
所有人扭頭看去。
人群自外而內,像是有一雙無形手輕輕撥開,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來。
一個年輕人從通道那頭緩步走來,身穿圓領長衫,腰間系一條素色革帶,掛著塊小巧的玉佩。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從容得似乎有些過分。
早間的陽光從他身後灑下來,光線柔和了稜角,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深邃。
順天書院的掌教沈介甫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活了六十來年,見過的人多了,可眼前這張臉,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俊朗是其次,關鍵是那股氣度,年紀輕輕,卻帶著一種見過風浪、拿過大主意的人才有的沉靜。
他身旁的馮致遠也愣住了。
這位以算學聞名京城的老夫子,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有些發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沒在想詞,只是單純地覺得,這人……生得未免太好看了些。
長得好看也就罷了,偏偏還這麼有氣質。
那些送孩子來報名的家長里,有幾個婦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來頭不小,悄悄打量著寧默。
更有人已經低聲嘀咕起來:「這人是誰?若還沒婚配,當個上門女婿倒是極好,瞧這身段,瞧這面相,將來生的孩子,必定標緻。」
旁邊有人聽到了,嗤笑一聲:「你可知道他是誰?」
「誰?」
「寧默寧詩仙,最近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你沒聽說?」
那婦人頓時瞪大了眼,悄悄掩住了嘴,臉有點發燙。
人群中,方若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方才還在為父親捏汗,整個人緊張不安,此刻看到寧默,緊張的心頓時放鬆了下來。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心情大好。
林婉兒在旁邊扯了扯她的袖子,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看看看,你家情哥哥來了,我就說他心裡有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著這個節骨眼來,你說是不是故意的?」
方若蘭伸手在她腰間掐了一把,林婉兒「哎喲」一聲,引來旁邊幾人側目。
她連忙低頭,可那笑意卻怎麼都克制不住。
方若蘭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臉上的燥熱,快步走到父親方守朴身邊,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林婉兒也跟了上來,站在方若蘭身側,安安靜靜地看向寧默,偷偷地打量……
好像又好看了一些?
「院長!院長!」
這時,人群外又擠進來一個人,氣喘吁吁,額角全是汗。
來人二十來歲,穿著青布長衫,相貌平平無奇。
不是別人。
正是陳耘。
方守朴的關門弟子,也是萍州書院負責「關門」的學生。
他方才在書院後頭巡查,聽見這裡吵得厲害,便一路小跑過來,此刻剛想問發生什麼事了,目光便撞上了站在人群中間的寧默。
陳耘當時就愣住了。
他不是沒見過寧默,相反也算是寧默的福星了……畢竟要是沒有他。
寧默哪能得到院長的收留?
問題是,這才多久沒見寧默,怎麼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怎麼說呢?
就像是一塊璞玉,被人反覆打磨過,裡頭的紋路全都顯出來了,光一照,晃眼的很。
陳耘覺得她要是女的,這會兒怕是連跟他的孩子叫什麼都想好了。
他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快步走到方守朴身邊,低聲問:「院長,發生什麼事了?」
方守朴沒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寧默的肩膀。
他方才彎下去的腰,在這一刻直了,那股被沈介甫剛才壓得喘不過氣的憋悶,一掃而空。
「寧院長啊!」
方守朴的聲音洪亮起來,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暢快,熱情道:「你來得太及時了!老夫方才還想著,這等場面,非得你親自來鎮一鎮不可!」
寧院長?
沈介甫的眉頭猛地一挑。
他就是寧默?
順天書院那幾個夫子,臉色齊齊一變,方才還帶著幾分輕蔑的眼神,此刻都收了起來。
他們不約而同地站直了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而那些送孩子來讀書的達官貴人們,也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就是寧默?那個詩仙?」
「看上去才二十出頭啊,這麼年輕?」
「聽說在大朝會上跟寧德侯正面頂撞,把老侯爺氣得差點暈過去,還得了陛下親口誇讚。了不得啊。」
竊竊私語此起彼伏,那些原本還在猶豫要不要留下來的家長,此刻眼睛都亮了起來,紛紛重新站定了腳步。
寧默走到方守朴面前,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禮,道:「方院長,學生來遲了。」
方守朴連連擺手,眼眶竟有些泛紅:「不遲,不遲!來得剛剛好!」
寧默直起身,目光越過方守朴的肩頭,落在方若蘭臉上。
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襦裙,頭髮用木簪挽著,幾縷碎發被汗貼在額角。
她方才忙了半晌,模樣算不得多齊整,可在寧默眼裡,卻比精心打扮的時候都好看。
寧默朝她眨了眨眼。
方若蘭的臉「騰」地就紅了,她別過頭去,假裝看別處。
林婉兒在旁邊看得真切,低頭抿著嘴偷笑。
寧默的目光隨即移向林婉兒。
林婉兒沒料到他忽然看過來,跟他對了一眼,腦子裡「嗡」地一下,居然空白了。
她慌忙低下頭,兩隻手不自覺地緊了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寧默收回目光,轉向方守朴,正色道:「方院長,剛才我在隱隱聽見有人說什麼『比一場』。是怎麼回事?」
方守朴一聽這話,頓時就來了脾氣。
他轉身看向沈介甫,冷哼一聲,添油加醋道:「寧默,你有所不知!這位順天書院的沈掌教,今日特意帶著他書院的幾位夫子,大搖大擺地闖到咱們書院門口,當著這麼多家長和學子的面,說要跟咱們比試!」
「比試就比試,老夫也不怕!可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說咱們萍州書院去歲拿第一是浪得虛名,配不上皇家書院這四個字!」
方守朴越說越氣,袖子一甩,聲音也高了幾分,指著沈介甫道:「他說老夫徒有虛名也就罷了,可他說的是咱們皇家書院沒人!欺人太甚!你要是再晚來一步,老夫這就帶著書院的幾個夫子,跟他們狠狠地搓上一場,讓他們見識見識!」
話音剛落。
萍州書院的幾個夫子,周明遠、李崇、王博厚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紛紛點頭。
完全沒了剛才的膽怯。
大夫子周明遠更是聲音洪亮道:「院長說得對!我等方才已經商議過了,若順天書院非要咄咄逼人,那我們即便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跟他們比上一比!」
李崇也點頭,一臉大義凜然:「正是!大不了就是一輸,輸也要輸得有骨氣!」
王博厚更是用力拍了拍胸脯:「寧默你放心,我等雖然才學淺薄,但絕不容人輕辱書院名聲!」
寧默看著這幾位夫子那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剛才才方守朴跟幾個夫子的反應,他又不是沒有看到……其實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那會兒幾位夫子站在後頭,一個個面色發白,恨不得找個藉口溜走,這會兒倒是一個比一個地硬氣了。
但看破不說破。
寧默心裡跟明鏡似的,面上卻沒有半分表露。
他微微頷首,語氣誠懇道:「方院長和諸位夫子的才學,學生素來敬重。萍州書院能有今日,全賴諸位夫子二十年如一日,固守清貧,潛心育人。」
這話說得幾位夫子心裡舒坦,連方守朴臉上也浮起幾分的意之色。
可緊跟著,方守朴話鋒一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寧院長……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院長請說。」
「既然你來了,要不就由你代表我們書院,跟他們比這一場如何?」
方守朴說這話時,自己老臉也有些掛不住。
寧默說到底還只是個監生,一個學生。
他們這些做夫子和院長的,自己不行,讓學生上去頂,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看笑話。
那還不如讓寧默直接來當夫子,他們去當學生得了。
可眼下,方守朴也顧不得這些了。
寧默若是不上,萍州書院今天這關就真的過不去了。
不過,寧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神色凝重起來,目光越過方守朴,落在對面順天書院那群人身上。
沈介甫,六十來歲,一身儒衫,雙手負在身後,面容清癯,下頜那縷花白山羊鬍修剪得一絲不苟。
那雙眼不看他時,如古井無波,看他時,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
其他幾位夫子,也是個個面生,但看氣度,都是那種在書齋里泡了半輩子的人,很不一般。
寧默心裡清楚。
順天書院,可不是浪得虛名。
此前他來到京城,也是好好了解過幾個書院。
自大禹開國以來,順天書院就坐落在京城東城,占地數十畝,藏書十萬卷,夫子中出過兩位翰林院掌院,三位國子監祭酒,還有幾名尚書和十餘位侍郎。
京城士林,向來以順天書院為尊,皇親國戚也在其中讀書求學。
這樣的底蘊,是萍州書院拍馬也追不上的。
去歲的年度考核,萍州書院能拿第一,說白了,就是自己押對了題,那份書院改制策論恰好撞上了陛下想要的。
可要論真正的教學實力,論經義、詩詞、歷史、算學這些實打實的功夫,寧默心知萍州書院確實不如順天書院。
這也是為什麼方守朴方才那麼憋屈。
真比,必輸。
可自己身為皇家書院的名譽院長,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要是退縮了,前面積累的一切就全付諸東流。
以後誰還會來求學讀書?
誰還相信萍州書院的招牌?
他費盡心力推書院改制,鼓吹陛下,為的是什麼?
往大了說,是富國強兵,為大禹培養真正能經世致用的人才。
往小了說,這些書院的學生,將來學有所成,走向各行各業,他寧默的門生故吏遍天下,將來振臂一呼……啊不!
到那時候,桃李滿天下,豈不美哉?
教育太重要了。
重要到關乎國本。
所以今天這一仗,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
順天書院不服氣?
那就打到你服氣。
想比?
行。
要打就打大的,一次性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