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你幫我照看一下前面這些新生,我一會兒就回來。」
方若蘭嘴上交代著,眼睛卻已經瞟向了寧默那邊。
方若蘭跟林婉兒交代了一句,腳步卻已經朝著寧默那邊去了。
林婉兒「哦」了一聲,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看看不遠處被一群家長圍著的寧默,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不是傻子,怎會看不出若蘭的心思?
只是這心思,她也有,卻不能說,也不敢說。
她收回目光,低頭去招呼那些剛報完名,正東張西望的新生。
「諸位請隨我來,那邊是寢舍,這邊是學堂……」
林婉兒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倒把這群新生,安撫得服服帖帖。
她一邊招呼,一邊卻總忍不住,拿眼角的餘光,瞟向寧默那邊。
方若蘭走到寧默身邊時,寧默剛把最後幾個熱情的家長應付過去。
那些家長,有的拉著他的手不放,有的硬要往他袖子裡塞紅包,還有的,乾脆把自家兒子的生辰八字都報了出來,恨不得當場就認下這門親事。
寧默臉上掛著笑,心裡卻叫苦不迭。
這哪裡是來報名,分明是來相女婿的。
「寧默!」
方若蘭輕輕拉了拉寧默的衣袍。
寧默轉過身,見是方若蘭,笑道:「你怎麼也過來了?」
方若蘭看了眼那些家長,微微點頭示意,而後將寧默拉到一邊,道:「我剛才擔心死了……」
寧默一怔:「怎麼了?」
「還能怎麼。」
方若蘭抬眼,直直地望著他,「順天書院掌教帶著那麼多夫子來,一個個來者不善,我又幫不上什麼忙。我好怕你輸了,怕你下不來台,怕那些人……」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吁了一口氣。
「你是不知道,我當時,是真怕了。」
「幸好,幸好你憑本事贏了,你真厲害。」
方若蘭說這話時,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地望著寧默。
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崇拜,和一點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戀。
在她心裡,寧默是她認定了的,要託付一生的人。
這番話,讓寧默聽的心頭動容,滿滿地都是她的情意。
寧默看著她,眼底浮起笑意。
他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她耳邊,壓著嗓子,低低地調侃了一句:「哪方面厲害?」
方若蘭的臉,「唰」地一下紅透。
她抬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嗔道:「你、你說什麼呢!這麼多人看著……」
她嘴上嗔怪,可那紅透了的臉頰耳根,卻出賣了她的心思。
這男人,怎麼總在人多的時候,說些叫人臉紅心跳的話。
「怕什麼。」
寧默笑得沒個正形,「又沒別人聽見。」
「那也不行!」
方若蘭又掐了他一下,這回用了點力氣。
方若蘭瞪他,可那眼神,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反倒像只炸了毛的小貓。
她四下飛快地掃了一眼,見確實沒人注意這邊,才紅著臉,聲若蚊蠅:「你……中午留下來吃飯吧,然後……」
她頓了頓,睫毛顫了顫:「然後……歇一歇,睡個午覺再走也不遲。」
她說著,飛快地看了寧默一眼,又飛快地別開。
那點子心思,全寫在臉上了。
寧默哪裡聽不出這小妮子的弦外之音?
還「歇一歇」「睡個午覺」。
分明是想睡他……
寧默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方若蘭,表面上一副清清冷冷的大家閨秀做派,但骨子裡卻野得很。
表面矜持,心裡指不定早就把他扒光了八百回。
寧默想到這兒,忍不住又打量了她一眼。
今日的方若蘭,穿了身鵝黃色的襦裙,腰肢被一根細帶子束得緊緊的,愈發顯得身段玲瓏。
這是他的小腦斧。
這外號,還是他私下裡給方若蘭起的。
只因這丫頭,看著文靜,但那種事的時候,骨子裡卻有一股野勁,像極了一隻奶凶奶凶的小老虎。
「若蘭。」
寧默收斂了笑意,正色道,「今日怕是留不下了。京西衙門那邊,積了一堆事,我再不露面,怕是要出亂子。」
方若蘭眼裡的光,明顯黯了一下。
可她也知道,寧默說的是正事,耽誤不得。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方若蘭問道,眼巴巴地望著他。
「忙完手頭這些事,我就過來。」
寧預設真地說道,「到時候,好好地陪你待上幾天。哪兒也不去。」
方若蘭這才重新露出笑臉,重重點頭:「好。那我等你。」
她說這三個字時,語氣輕快,眉眼彎彎。
寧默看得心裡一軟,鬼使神差地,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
寧默看得心裡一軟。
「行了,我得去跟方院長和夫子們道個別。」寧默說道。
再不走,他真怕自己,會被這丫頭勾得邁不動腿,但這幾天幾乎沒停一下。
腰子都有點酸了。
方若蘭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
寧默走到方守朴和一眾夫子跟前,拱了拱手:「方院長,諸位夫子,學生得回京西衙門一趟。衙門裡積了些公務,耽擱不得。」
方守朴早就知道他要走,可一聽這話,還是嘆了口氣。
「你這一走,書院可就沒這麼熱鬧嘍。」
「就是。」
大夫子周明遠也湊上來,拉著寧默的手,眼圈都有些發紅,「寧公子,今日多虧了你,若不是你,咱們萍州書院,哪能出這口惡氣?」
「往後,你就是咱書院的頂樑柱!」
「學生受之有愧。」
寧默連忙道:「學生不過是個後生晚輩,當不起諸位如此夫子厚愛。」
「有愧什麼!」
方守朴大手一揮,「你當得起!今天這三場大比,誰看了不豎大拇指?」
眾夫子連連點頭,你一言我一語,把寧默誇得天花亂墜。
「今日這三場,不光是給書院爭了臉,更是給咱們這些老傢伙,出了一口憋了多年的惡氣。」
「就是!往年大比,順天書院那幫人,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如今,可算是讓他們知道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往後啊,我看誰還敢小瞧咱們萍州書院!」
寧默被他們誇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連連作揖:「諸位夫子言重了。書院能有今日,靠的是諸位夫子多年兢兢業業的教導,學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寧默一一還禮,道:「諸位抬愛。學生雖不能常駐書院,但書院的事,學生放在心上。有事,隨時差人去衙門尋學生便是。」
「好!好!」
方守朴拍著寧默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
臨到送行,眾人又簇擁著,一直把寧默送到了書院大門口。
那陣仗,浩浩蕩蕩的,把門口剛報完名的家長和新生,都嚇了一跳。
「這誰啊?這麼大排場?」
「聽說是那詩仙寧默!皇家書院的名譽院長!」
「嚯!那不得多看兩眼!」
「迎新大會,你可務必得來!」方守朴再三叮囑。
「是極是極!」
周明遠也湊上來,拉著寧默的手,「到那日,你可得上台,給新生們,好生講兩句。有你在,咱們書院,那才叫有主心骨。」
「正是!迎新大會,缺了你這名譽院長,那還叫什麼迎新大會?」周明遠也道。
「學生一定到。」寧默鄭重應下。
「學生雖在衙門,可書院的事,學生也記在心裡。迎新大會那日,學生定準時前來。」
說著,他朝眾人一揖到底。
眾夫子也紛紛還禮,目光里滿是不舍。
有那眼尖的家長,還拽著身邊的夫子問:「夫子,這寧院長,往後還常來不常來?」
「常來!當然常來!」那夫子挺著胸脯,滿臉紅光。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漸漸遠去。
寧默坐在車裡,掀開車簾,又回頭望了一眼。
書院門口,那些人影,漸漸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
「當真是少年大儒啊。」
周明遠捋著鬍鬚,感慨道:「咱們書院,也是好起來了。居然能遇到這等人物。」
「經史子集,樣樣精通,還寫得一手好詩,畫得一手好畫。這樣的全才,莫說在咱們書院,就是放眼整個大禹,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誰說不是呢。」
另一個夫子介面,「經學、算學、畫藝,樣樣精通。假以時日,必是朝中棟樑。」
「何止是棟樑。」
又有人接話,「依老夫看,怕是要入閣拜相!」
「到那時,咱們萍州書院,可就是出過宰輔的寶地嘍!」
眾夫子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起勁。
方守朴站在人群中間,腰杆子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都別急著感慨了。」
方守朴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你們怎麼不想想,這寧默,當初是怎麼進的咱們書院?」
眾夫子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是院長!」
「對對對!當初寧默來書院求收留,書院上下,沒一個點頭的。還是院長您,一眼瞧見了他寫的詩,慧眼識珠,親自去把他招攬進來的!」
「若不是院長,哪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