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英明!」
「院長高瞻遠矚!」
方守朴被這一通吹捧,吹得飄飄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揹著手,踱著方步,那叫一個志得意滿。
「那是。」
方守朴得意地捋了捋鬍鬚,「本院長這雙眼睛,看人,那是一個準。」
「這寧默,當初落魄得很。是本院長,力排眾議,才把他留下的。所以咱們書院能有今天,還不都仰仗本院長當初的眼光?」
眾夫子又是一陣附和,把院長誇成了再世伯樂。
眾夫子哪敢反駁,一個個點頭如搗蒜。
「院長說得極是!」
「多虧了院長!」
只有方若蘭,站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她一會兒看看父親的背影,一會兒又望望寧默離去的方向,眼裡滿是不舍。
她望著寧默馬車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落寞。
方才送行時的熱鬧,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她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自己方才的那點小心思。
她……把自己洗得很乾淨。
早早地就沐浴更衣,換上了新做的肚兜,還抹了香。
為的,就是萬一寧默留下來,好讓他……
想到這兒,方若蘭的臉又燒了起來。
她咬著下唇,又羞又惱。
偏偏這人,說走就走,半點沒領會她的意思。
哼。
方若蘭心裡罵著,嘴角卻翹了起來。
罷了。
他說了,忙完就回來,好好地陪她幾天。
那她就等著。
最近林婉兒給她送了幾本新的畫本……早就想嘗嘗鮮了!
……
與此同時。
城東,番茄書坊。
這書坊的掌柜,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杜,名康。
杜康此人,別的不愛,就愛看話本。
他最大的志向,就是有朝一日,能搜集齊大禹最精彩的話本,讓天下愛看話本的人,都上他這兒來。
為此,他還給書坊起了個諢名,叫「番茄」,只因他最愛吃番茄,覺得這名字,紅火,喜慶。
可惜,志向是志向,現實是現實。
這番茄書坊,經營得實在不怎麼樣。
一來,沒什麼人投稿。
二來,書坊的名頭,也不響,門可羅雀。
杜康每日最發愁的,就是這冷清的鋪面。
眼看著,隔壁的書坊,都換了好幾茬東家了,就他這番茄書坊,還死撐著。
不過,他這人有個好處,愛交朋友,尤其愛跟書院的學子打交道。
那些讀書人,平日裡最不缺的,就是故事。
這不,杜康剛喝完早茶,正翻開一個書院讀書人今早送來的話本初稿。
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看稿子。
指望能從這堆來稿里,淘出本驚才絕艷的話本,好讓書坊翻個身。
可剛看了幾眼。
杜康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是一本講才子佳人的話本,開頭便是「話說那江南,有一落魄書生」。
老套。
「這寫的什麼玩意兒?」
他眯著眼,越看越嫌棄。
語句不通,情節老套,人物也立不住,通篇都是之乎者也,酸得倒牙。
「辣眼睛。」
杜康「啪」地把稿子扔到一邊,揉了揉眉心。
這已經是今早看的第三本了,一本不如一本。
他這書坊,一年到頭,也收不了幾本像樣的稿子。
來投稿的,不是酸腐老儒,就是半吊子書生,寫出來的東西,能讓人看下去的,十不存一。
「這大禹,就沒幾個會寫話本的。」
他正感慨著。
「杜兄!」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杜康抬頭一看,就見陳耘從馬車上跳下來,風風火火地進了書坊。
「陳兄弟!」杜康眼睛一亮。
這陳耘,可是他的好友,也是他的供稿人。
兩人相識,也是一段緣分。
那會兒,杜康的書坊快倒閉了,正愁得睡不著覺,陳耘抱著本自己寫的話本,怯生生地找上門來。
杜康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把那話本印了出來。
誰曾想,一炮而紅。
當初他這書坊,眼看就要開不下去了,正是這書呆子陳耘,寫了一本話本,銷量竟出奇地好,硬是把書坊從鬼門關里拽了回來。
打那以後,兩人便結下了交情。
「今兒怎麼有空過來?」
杜康熱情地迎上去,「是不是又有新的話本稿子了?我可盼了好些天了!」
陳耘搖了搖頭:「杜兄,今兒我來,不是送稿子的。」
「是有一樁更要緊的事,想請杜兄幫忙。」
杜康一愣:「那是什麼事……」
陳耘沒說話,從懷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遞了過去。
這陳耘,生性木訥,不大會說話,卻有個旁人沒有的本事……記性好,手又快。
什麼事,經了他的眼,落了他的筆,便再不會忘。
今日這場大比,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落下。
「你看看這個。」
杜康狐疑地接過來,翻開了第一頁。
只一眼。
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字。
字跡雖小,卻工工整整。
杜康本以為是陳耘新寫的話本大綱,可認真看了看,卻發現那上面記的,竟是一樁樁事情的記錄。
字跡雖小,卻工工整整。
杜康看得認真,越看,眼睛睜得越大。
等到某一處時,他猛地抬頭,驚聲道:「這……這個寧師,可是那詩仙寧默?」
陳耘點頭:「正是。」
杜康倒吸一口涼氣,又低下頭,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越看,他越是心驚。
心即理。
新算學,破了「周三徑一」。
順天書院的畫聖徐夫子,都輸給了他。
一樁樁,一件件,看得杜康目瞪口呆。
經學一道,寧默丟擲個「心即理」,駁得順天書院那些老夫子啞口無言。
杜康雖是個開書坊的,不算正經讀書人,可也聽得懂「心即理」三個字的分量。
這可是要跟聖人理學打對台的學問啊!
算學一道,他破了流傳千年的「周三徑一」,算出了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新數。
「周三徑一」這四個字,杜康是知道的。
打從他念書起,先生就這麼教。
千百年了,從沒人懷疑過。
如今,竟被寧默給推翻了?
畫藝一道,更絕,連有「畫聖」之稱的徐夫子,都敗下陣來,還親口認了輸。
「啪!」
杜康拍案而起,驚撥出聲:「寧詩仙,竟然有此等造詣?!」
「經學、算學、畫藝……三場全勝!連畫聖徐夫子,都折在了他手裡?」
他越說越激動,而後猛地抬起頭,看著陳耘道:「陳兄弟!這話本,寫得神乎其神!這要寫成話本,我願出高價!高價!」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抓著那本子的手,都開始發抖。
陳耘卻笑了。
「杜兄,你覺得,這是我編的故事?」
杜康一愣:「難道不是?」
他掰著手指頭,越想越覺得不可能。
「順天書院是什麼地方?裡頭的夫子,個個都是當世大儒!」
「那徐夫子,更是有『畫聖』之稱!怎麼可能輸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必然是編的。陳兄弟,你這故事編得好,編得妙!」
「那些讀書人鐵定愛看!」
陳耘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道:「杜兄,這都是真的,不是編的。」
「今日早晨,順天書院掌教沈介甫,親自帶著一幫夫子,殺上萍州書院。擺明了,是要砸場子。」
「可結果呢?三場比下來,一場都沒贏。」
「就發生在今天早上。」
杜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真……真的?」
陳耘鄭重點頭:「一字不假,我親眼所見,親筆記下。」
杜康「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這輩子,聽過不少傳奇,可那些傳奇,跟眼前這樁一比,都成了稀鬆平常的事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這件事有多恐怖。
他經營書坊多年,靠的,就是這一雙會看清事物本質的眼睛。
什麼東西能火,什麼東西不能火,他一眼就能瞧出來。
一個少年詩仙,竟在經學、算學、畫道三樣上,把順天書院的一眾夫子大儒,按在地上摩擦。
順天書院,那可是京城頂尖的書院啊!
裡頭的夫子,哪一個不是三朝老臣、當世宿儒?
畫聖徐夫子,更是成名數十載,一幅畫,千金難求的人物!
這……這簡直是前所未有!
「我的天。」
杜康喃喃道,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經營書坊多年,太清楚這個訊息的分量了。
這樣的訊息,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訊息一旦傳出去,整個京城,都得炸鍋!
「陳兄弟,你……你打算怎麼做?」杜康定了定神,問道。
陳耘道:「我想請杜兄幫忙,把這些,整理成冊,儘快散播出去。」
杜康一愣,隨即苦笑起來。
「陳兄弟,不瞞你說。」
他攤了攤手:「渠道,我是有一些。可這書坊,你也知道,半死不活的。沒有新話本撐著,我這手頭,實在沒什麼銀子。有心無力啊。」
陳耘卻笑了笑。
「銀子的事,杜兄不必操心。」
「我付現銀。」
「現銀?」杜康眼睛一亮,「當真?」
陳耘沒說話,直接從袖中,掏出幾張銀票,拍在了桌上。
那銀票,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官印,一看就是真金白銀。
杜康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一把抓起銀票,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喜得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