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錢府別院門前，兩盞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搖晃，亮起兩團微黃的光。
一輛馬車在街角停穩。
車簾掀開，李元壽先跳下來，回身去扶周佑安。
周佑安拄著拐杖，腳踩在地上，抬頭望向那座宅院，腳步忽然頓住了。
錢府別院的門臉不算奢華，可那兩扇朱漆大門，門楣上懸著的匾額，門旁蹲著的一對石獅子，處處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底蘊。
牆是水磨青磚，簷是琉璃瓦當，院牆裡頭隱隱露出幾塊枝丫，在夜風裡搖得沙沙響。
李元壽嘖了一聲，道：「老爺，這宅子，沒有幾萬兩怕是拿不下來。」
周佑安沒接話。
他早年走南闖北，見多了高門大戶，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這錢府別院的位置、格局、用料，樣樣都是上乘，擱在京城這寸土寸金的地界，確實值這個數。
他緩緩開口，問道：「這是寧默買的宅子？」
李元壽搖頭：「不清楚。」
「不過……這既然叫做錢府別院嗎？而不是寧府別院，那大機率只是租的。」
周佑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輕輕笑了一聲，「年輕人有些才華不假，但賺錢這事，終究還是要靠歷練，他來京城才多久？一個月桂坊能賺幾個錢？」
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扭頭看向李元壽，目光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那月桂坊，能租下這麼一間鋪子，怕也是勉力支撐……」
李元壽想了想，接話道：「主城那邊，不是還有個月桂坊總店嗎？」
周佑安擺了擺手：「多半不是他的。別人見他詩名大，藉著這個名頭開的酒樓罷了。你想，他才來京城多久？怎麼可能開得起那麼大的酒坊？」
李元壽想了想，點頭道：「老爺說得是。」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了門前。
李元壽上前叩了叩門環，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然而……沒人回應。
又叩了三聲，還是沒動靜。
李元壽退後一步，抬頭看了看宅院，正猶豫要不要再敲，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百姓模樣的街坊從旁邊散步過來，看見他們兩個，又看了看錢府別院，低聲議論起來。
「這錢府別院，風水可真是好。」
「可不是嘛！自從那位入住進來後，整個巷子都跟著沾光。」
「聽說那位如今在京西當縣令？了不得啊，年紀輕輕就是一縣之主。」
「可不是！如今這錢家的少主，叫什麼錢萬三的，出去說話都是鼻孔朝天……」
那幾個街坊說著，語氣里滿是羨慕。
周佑安聽力還在，這些話一字不落全進了耳朵。
他眉頭微皺，沖李元壽使了個眼色。
李元壽會意，上前一步，朝那街坊拱手問道：「幾位老哥，打聽一下，這宅子裡，是不是住著一位姓寧的？」
一個年長的街坊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李元壽一眼：「你們找誰？」
「找寧默，寧公子。」
那街坊點了點頭：「噢，找寧大人啊。寧大人很少著家的，他現在在京西當縣令，公務忙得很，十天半月回來一趟是常有的事。」
李元壽一愣。
當縣令？
他離開京城才多久？
這小子，就當上縣令了？
不對！
他不是還沒會試和殿試嗎？
李元壽想不通，便也沒有多說，繼續問道：「那他一般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遠道而來，若是時候合適，就在這等一等。」
那街坊搖了搖頭：「寧大人什麼時候回來，我們也不清楚，不過他夫人每天都回來，你們要不等他夫人？」
夫人？
李元壽眉頭跳了一下，追問道：「他……成婚了？」
「成婚不成婚我們不太清楚……」
街坊理所當然地道，「但都住一塊兒了，不是夫人是什麼？」
李元壽驚訝地嘴巴張了張，頗為意外。
成婚了？
這小子成婚了也不告訴他這個半個師父？
他又想起一個更關鍵的可能……
莫非，他當了這錢家的贅婿？
這宅子是錢家的，寧默又住在這兒，他夫人每天都回來。
好小子！
李元壽心裡又驚又喜，還有些說不出的酸溜溜。
驚的是這小子手腳太快，喜的是他總算落了腳，酸的是這麼大的事，竟不通知他一聲。
那幾個街坊見他發愣，也沒多留，擺擺手走了。
李元壽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快步回到周佑安身邊。
「老爺，寧默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但他夫人每天都回來。」
周佑安聞言，眉頭也挑了一下。
夫人？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這小子，倒是動作快……」
李元壽看他神色，試探道：「老爺，要不咱們等一等？」
周佑安拄著拐杖，望著那座氣派的宅院，目光幽深。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清瀾……終究是錯過他了。」
李元壽沒接話。
周佑安自顧自地說下去：「不過也好。這錢家，看起來也是大戶人家。寧默做上門女婿，倒也算是條出路。以他的本事，若有人扶持，將來未必不能出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其實，他若是願意多等一下清瀾，老夫會給他更好的將來。」
李元壽點頭認可：「老爺說得是，不過眼下寧默既然已經成了家，那……」
「先等等看。」
周佑安抬手打斷他，「老夫倒要看看，這錢家的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兩人便在馬車旁等了下來。
夜色漸深，風裡帶了幾分涼意。
李元壽打了個哈欠，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
周佑安坐在車裡，眼睛卻一直望著錢府別院的方向。
也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轆轆的車輪聲從街角傳來，李元壽猛地睜開眼。
一駕馬車緩緩停在錢府別院門前，車簾掀開，兩道纖細的身影先後下了車。
李元壽揉了揉眼睛，天色太暗，隔著幾十步遠，只能隱約看出是兩個人，身形婀娜，一看就是女子。
他連忙回頭，壓低聲音喚醒車裡閉目養神的周佑安。
「老爺，有人回來了。」
周佑安睜開眼，拄著拐杖下了車。
「先借住一晚。」
他整了整衣襟，語氣平穩，「表明咱們的身份，寧默就算成了親，老夫這個舊主來了，總不能拒之門外。」
李元壽點頭，攙扶著周佑安朝錢府別院門口走去。
那兩道身影正站在門前，似乎正在摸索著開門……
李元壽清了清嗓子，朝那兩道身影拱了拱手，高聲道：「前面可是錢府的人？老夫李元壽，是寧默的舊識，今日特來投奔……」
話音未落，其中一道身影猛地一頓。
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藉著府門前兩盞燈籠的光，李元壽看清了那張臉。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那雙眼睛，那張臉，那股子溫婉中帶著幾分疏離的氣韻，他太熟悉了。
他行醫大半輩子，在周府進出幾十年，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李元壽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看過去。
沒錯。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
老爺的三夫……啊不，前三夫人……沈月茹。
李元壽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傻了。
沈月茹怎麼會在這兒？
她來錢府別院……難道也是來找寧默的？
同樣，李元壽身旁的周佑安也認出了那道身影。
他拄著拐杖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當然，聽到李元壽聲音的沈月茹，也站在門口，看清了來人。
她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想迴避什麼。
柳兒也認出來了，她嘴巴張得溜圓，驚聲道：「李醫官？周……周老爺？」
這一聲喊出來，連最後一點遮羞布都扯掉了。
沈月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錢府別院家門口，碰見周佑安。
他居然找到這裡來了？
而且，周佑安居然能下地了？
她看著那個拄著拐杖、精神矍鑠的老人，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當初她離開周府時，周佑安病重在床，連起身都難，整個人形銷骨立。
她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
可現在看來……
他好了。
沈月茹抿了抿唇，沒說話。
周佑安卻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很快恢復了鎮定。
他看著沈月茹，一時間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最終……他認為找到了真相。
沈月茹出現在這裡，只有一種可能，她走投無路，來找寧默幫忙。
他不信沈月茹會住在這裡。
一個和離出府的女人，無依無靠，能攀上寧默這條線，已經是她天大的本事。
但她怎麼可能住進錢府別院？
這宅子，少說也值幾萬兩，她沈月茹有什麼？
所以，她一定是來找寧默幫忙的。
周佑安心裡有了底，嘴角便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報復的快意，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
「月茹。」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曾經的威嚴，「好久不見。」
沈月茹垂著眼，淡淡道：「周老爺，請注意你的言辭……」
「……」
周佑安深吸了口氣，然後說道：「怎麼，就這麼不念舊情嗎？」
「天色這麼晚了，老夫和李醫官遠道而來，碰巧跟你見面，你就這麼對待老夫的？」
沈月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這種居高臨下，掌控一切的眼神，在周府那些年，她看過無數次。
周佑安沒有生病之前就是這副模樣，永遠高高在上，永遠俯視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可今天，這眼神讓她格外不舒服。
「周老爺過來，是有什麼事嗎？」沈月茹語氣平靜地問道。
周佑安笑了一下，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身子微微後仰，一副閒適的模樣：「老夫病重在床那陣子，誰都以為我挺不過去了，沒人搭理，沒人過問，都等著我咽氣好分家產吧？」
他說這話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沈月茹的臉。
「可誰又知道，老夫還能重新下地？李醫官跟太醫的醫術，當真了得。老夫如今身子骨雖然還沒全好，但比之前，那是天壤之別。」
他頓了頓，看著沈月茹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月茹，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大晚上的跑到這裡來……」
沈月茹抿唇不語。
周佑安自顧自地往下說：「若是有難處，回來便是，老夫身邊，總歸有你一個位置。家族產業，拿出一部分給你打理，再要個孩子，可以保你一生平安。」
「李醫官說……老爺我還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