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關陣營,純粹是對他的敬意。」
徐夫子也開口了。
他站在廊下,青衫被風吹起一角,點頭認可道:「趙夫子說得對。那八匹馬,老夫畫不出來。他最後跟老夫說的那些話,老夫也說不出來。輸了就是輸了,沒什麼好遮掩的。」
馮致遠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最邊上,揹著手,望著遠處的天,似乎不太想說話……
孫仲和沉默了。
他看看趙孟淳,又看看徐夫子,最後看看馮致遠。
這三個老夫子,都是順天書院的頂樑柱,這輩子就沒服過誰。
可今天,他們似乎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給打得心服口服了?
這份心服,比輸贏本身更可怕。
沈介甫卻不認同。
他冷冷地看了三個夫子一眼,語氣沉了下來:「趙夫子,徐夫子,馮夫子,你們說的都對。寧默確實有本事,他確實是君子之風。」
「可我問你們一句……他是君子,咱們書院就活該倒霉?」
「咱們書院,好不容易才保住辦學資質,好不容易才穩住局面。現在輸了這麼一場,要是傳出去,書院還怎麼辦下去?」
「你們現在的銀子,夠晚年生活了?」
這話一出,三個夫子都沉默了。
是啊,銀子。
書院裡的夫子,大多清貧。
他們這輩子,除了教書,什麼也不會。
書院要是倒了,他們去哪?
趙孟淳低下頭。
徐夫子也低下頭。
馮致遠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沈介甫看著他們,語氣緩和了幾分:「三位夫子,我不是說寧默不好。我是說,這件事,關乎書院的聲譽,關乎我們所有人的飯碗。」
「不管寧默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管他是不是君子之風,書院的名聲,不能毀在咱們手裡。」
孫仲和點了點頭,拍板道:「介甫說得對。」
「就這麼決定了。」
「都下去吧。」
眾人沉默著,轉身離開。
沈介甫走在最前頭,步子快而穩。
趙孟淳、徐夫子、馮致遠跟在後面,三人的腳步都很慢。
走到迴廊拐角處,馮致遠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孫仲和的院長公房,又看了看天邊的夕陽,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寧默此人,不可與之為敵。」
趙孟淳點了點頭。
徐夫子也點了點頭。
三人誰也沒再多說,各自回了自己的講堂。
……
此刻。
孫仲和獨自坐在院長室里。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案上的名冊,攤開著,上面的數字,刺眼得很。
他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書院輸給萍州書院的這件事他猛地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屋子,喃喃自語:「難道……真要卸任院長,去萍州書院學習?」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覺得,這話,好像也沒那麼荒唐了。
……
與此同時。
城南主街。
醫官李元壽帶著周老爺,一路從韓府搭乘馬車過來,走得不算快。
周老爺才剛好轉,但離開床榻後,精神看起來很好。
「老爺,前頭就是月桂坊了。」李元壽指著街角一處鋪面,笑呵呵地說道。
周老爺抬頭看去。
月桂坊的鋪面不算太大,可門口排著長隊,從鋪子門口一直蜿蜒到街尾。
那些人手裡拎著酒壺、抱著酒罈,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褐的販夫走卒,還有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
鋪子裡的夥計跑進跑出,忙得腳不沾地。
周老爺略有些驚訝。
他早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酒坊,可像月桂坊這般火爆的,還真不多。
「此子不簡單啊……」他低聲感慨了一句,目光深沉,「或許,可在京城重走老夫成就世家的路。」
李元壽點了點頭:「老爺說得是,寧默確實不簡單咧,我去打探一下。」
「一起去。」
周老爺下了馬車,拄著拐杖,被李元壽攙扶著,慢慢朝月桂坊走去。
沿途,不少人都在議論寧默。
「聽說月桂坊總店那邊的酒,都不醉人,醉人的是環境和蘇姑娘的曲子。」
「哪個蘇姑娘?」
「就是京城十美的蘇晚凝姑娘!」
「什麼!她不是被陛下贖身了嗎?去了月桂坊?」
「嘖嘖!有生之年要是能夠去一趟就好了。」
「那月桂坊總店,聽說在主城那邊,是有錢也進不去的地方。」
「寧詩仙這本事,當真了得!」
周老爺聽著這些議論,步子越來越慢。
他扭頭看向李元壽,低聲道:「這寧默,是個人傑啊。」
李元壽點頭。
周老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是清瀾負了他。」
李元壽愣了一下。
周老爺看著他,語氣認真道:「回頭告訴清瀾,讓她跟寧默道個歉,將婚事給完成吧。」
李元壽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小姐要是跟寧默結合,必然是天作之合,也只有小姐,才配得上他了。」
周老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兩人走到月桂坊門口,李元壽湊近一個正在搬酒的夥計,問道:「小兄弟,這月桂坊,可是寧默寧掌柜的酒坊?」
那夥計抬起頭,擦了一把汗,臉上帶著笑:「正是!客官是買酒還是有什麼事?」
態度很好,讓人心裡舒坦。
李元壽道:「實不相瞞,我是你寧掌柜的師父,姓李。他在不在這兒?」
夥計一聽,神色端正了幾分,搖頭道:「原來前輩是寧掌柜的師父!寧掌柜今日不在這兒,他應該在錢府別院。」
李元壽道:「我有要事找他,能否告訴我地址?」
夥計見李元壽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不像是坑蒙拐騙之人,便點了點頭,把地址說了。
「前輩可自行前去,小的這裡事情忙,就不多招呼了。」
李元壽道了謝,轉身回到周老爺身邊。
「寧默不在這兒,人住在錢府別院,離這裡不遠。」
周老爺點了點頭:「走,去看看。」
兩人轉身,朝錢府別院的方向走去。
……
與此同時。
詩社的管事派去的兩個人,也成功混進了萍州書院之中。
此刻的萍州書院,正沉浸在一片歡騰之中。
學生們三五成群,站在院子裡、迴廊下、講堂前,議論的全是早上的事。
「你們是沒看見,沈介甫帶著那幫人殺過來的時候,那叫一個氣勢洶洶!我當時腿都軟了,心想這回完了,咱們書院怕是要丟人了。」
「可不是嘛!那幾個夫子,一個個面色發白,連周夫子都哆嗦了。」
「誰能想到,關鍵時刻,寧詩仙居然來了!」
「寧詩仙來了之後,代表咱們書院迎戰……先比經學,寧院長丟擲那個……那個什麼來著?」
「心即理!」
「對對對!心即理!那個趙孟淳,治經學三十年的老儒,被寧詩仙說得當場跪下來,口稱『朝聞道,夕死可矣』!」
「我的天……」
「然後比算學,寧詩仙畫了個圓,把那個京城第一算馮致遠,算得滿頭大汗,最後認輸了!」
「還有畫藝!寧詩仙就畫了八匹馬,把徐畫聖都看傻了!」
「三場,全贏了!」
「順天書院那幫人,灰溜溜地跑了,跟喪家之犬似的!」
「寧詩仙太厲害了!」
詩社的兩個人混在人群中,聽了很久,心神大為震撼。
隨後他們又找了幾個學生,分別打聽,得到的答案都一樣。
事實,就是這樣。
沒有半點虛假。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他們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出了書院,快步趕回詩社。
回到詩社時,天色已經暗了。
柳明遠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卷詩稿,可那雙眼睛,卻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柳公!」
兩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柳明遠回過神來,看著他們:「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在萍州書院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地告訴了柳明遠。
從順天書院上門挑戰,到寧默關鍵時刻趕到。
再從趙孟淳的「心即理」,到馮致遠的「周三徑一」,到徐夫子的「八駿圖」。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
柳明遠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他原本是靠在椅背上的,聽到「心即理」三個字時,猛地坐直了身子。
聽到破了「周三徑一」時,手裡的茶盞差點都沒端穩,整個人心神大駭。
「等等。」
他打斷了兩人,聲音有些發緊:「你說什麼?心即理?那個趙孟淳,治經學三十年的老儒,被寧默的『心即理』折服了?」
「回柳公,千真萬確。那趙孟淳當場跪了下來,口稱『朝聞道,夕死可矣』。」
柳明遠深吸了一口氣。
「破了周三徑一……這可是流傳千年的算學定論啊……」
「是啊柳公,那馮致遠算了整整一百九十二邊形,才算出三尺一寸四分,可寧公子說,那不是最終的答案。」
柳明遠身形微微顫抖。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學問,雖然鑽研的是詩詞之道,和經學和算學也是有所涉獵,他太清楚這幾件事的分量了。
「心即理」三個字,足以開創一派學說,動搖天下士林的根基。
破了「周三徑一」,足以改寫算學一門的根基。
畫藝壓過畫聖,那是天賦。
這三樣,隨便拎出一樣,都夠一個人揚名立萬,三樣湊在一起,那是什麼?
那是聖人之資。
柳明遠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詩社的管事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匆匆。
「柳公,有要事稟報。」
柳明遠轉過身:「什麼事?」
管事看了那兩人一眼,壓低了聲音:「小人剛才聽到訊息,寧默代表萍州書院,大敗順天書院……」
柳明遠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他看向那兩個去查探的弟子,又看向管事,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晚了。」
管事一愣:「柳公?」
柳明遠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紙。
「去,把今日詩社的人都叫來。」
「老夫要寫一首詩。」
「寫寧默。」
他的筆落在紙上,墨跡未乾,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曳。
柳明遠卻沒有停筆。
他一邊寫,一邊低聲念道:「少年意氣動京華,一筆能開萬古花……」
詩社的弟子們陸續走進來,圍在案前,看著那紙上的字,一個個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這首詩一旦傳出去,明天,整個京城都會知道。
寧默這個名字,要徹底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