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修靈站在人群外,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趙夫子說「天縱之才,聖人之資」。
馮夫子說「人間一等」。
徐夫子說「人中之龍」。
這三位,是順天書院的頂樑柱,是京城士林里響噹噹的人物,他們這輩子,誇過誰?服過誰?
可今天,他們毫不吝嗇地將這些詞彙全用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鄭修靈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他深吸一口氣,幾步走到徐夫子面前,聲音都在抖:「徐夫子,弟子斗膽,求您明示……這個人是不是寧默?」
徐夫子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頭道:「是寧默!」
這兩個字落下來,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就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真是寧默?」
「他才多大?二十出頭吧?」
「怎麼可能?!」
徐夫子沒有理會這些聲音。
他轉過身,朝畫室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沙啞地丟下最後一句:「技不如人,潰不成軍。」
這八個字,像八記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學生的心上。
有人問:「徐夫子,咱們輸的是哪一科?」
徐夫子背對著他們,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全部。」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像是被人點了穴。
經學、算學、畫藝,三科,全輸了?
輸給了同一個人?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單槍匹馬,挑了順天書院三個頂樑柱?
鄭修靈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青山站在人群里,眼神略有呆滯。
他忽然想起鄭修靈說的那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一溜,全露餡了。
沒想到最後露餡的……全是順天書院。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周圍那些學生,一個個也都傻了。
有人不信,有人搖頭,可誰都知道,夫子們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話說出去,誰信?
可偏偏,這就是真的。
鄭修靈看著趙孟淳走進的那間講堂,又看了看馮致遠和徐夫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今天書院裡那兩棵老樹,怎麼這麼安靜。
安靜的有些詭異。
院子裡三四十號人,沒有一個人說話。
連風吹過槐樹梢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很久很久,才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那寧默,到底是什麼轉世啊?」
沒人回答他。
可每個人心裡,都在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個問題。
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憑什麼有這等水準?
不僅能讓趙孟淳說出「聖人之資」,還能讓馮致遠說出「人間一等」,更是讓徐夫子說出了「人中之龍」。
這哪裡是人?
這分明是個妖孽。
順天書院的學生們,一個個站在原地,像是一群被抽去了魂魄一般。
方才那一片歡騰的豪言壯語,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有人悄悄往後退了一步,想走。
可更多的人,就那麼站著,站著,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一個什麼說法。
然而,沒有人再給他們說法了。
夫子們的背影,一個個消失在書院的深處,只留下這個寂靜的院子,和一群不知所措的學生。
順天書院的天,一下子暗了。
……
與此同時。
院長公房之中。
孫仲和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份名冊,是今年新生的報名情況。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名冊上的數字,比去年少了將近一半。
而且來的這些人,還是書院降低標準後才來的……大多是家境清寒、沒門路進其他書院的新生。
孫仲和放下名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今年六十有三,做了二十來年的順天書院院長,眼看著這所百年學府,突然淪落到這等境地,心裡很不是滋味。
去年大比墊底,辦學資質險些被剝奪,是他和幾個夫子四處奔走,才勉強保住了這口鍋。
可保住了資質,保不住生源。
沒有生源,一切都是空談。
他低語:「只希望沈掌教他們,能夠大敗萍州書院……」
趙孟淳的經學、馮致遠的算學、徐夫子的畫,那都是京城一等一的。
所以孫仲和的心裡還是有幾分底氣的。
萍州書院什麼水平?
年年墊底,去年大比,靠的也是陛下的意志強行拿下榜首。
但論真實底子,他孫仲和再清楚不過,不及順天書院萬一……
沈介甫帶去的這幾個人,是書院的頂樑柱,若是他們都輸了……
當然這怎麼可能?
想都不用想這個可能。
順天書院要是輸了,他孫仲和立馬就卸任院長,去萍州書院學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等著沈介甫回來報捷。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孫仲和睜開眼。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夫子快步走進來,神色匆匆:「院長!沈掌教和馮夫子他們回來了!」
孫仲和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門口走去,臉上已經堆起了笑。
回來了。
一定是贏了。
他快步走出院長室,沿著迴廊往前迎,遠遠就看見沈介甫一行人的身影,正從二門那邊走過來。
孫仲和臉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張開嘴,正要說什麼……
然後他看清了沈介甫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什麼情況?
誰欠他銀子不成?
難道……
孫仲和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再去看趙孟淳和馮致遠等人,發現眾夫子的狀態都不太好,如喪考批。
孫仲和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介甫……」
他迎上去,聲音有些發虛,「這是……」
沈介甫停下腳步,站在孫仲和面前。
兩個人,一個是掌教,一個是院長,一前一後,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
沈介甫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才開口道:「院長……我們輸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子扎在孫仲和心口。
孫仲和的身子晃了晃,扶著旁邊的廊柱才站穩。
他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聲乾笑,道:「哈……哈哈……介甫,你莫不是在開玩笑?」
「老夫一大把年紀了,可經不起這麼折騰。說吧,到底怎麼回事?萍州書院是不是認輸了?」
他說著,目光急切地在沈介甫和幾個夫子臉上來回掃。
可回應他的,是一片沉默。
趙孟淳低著頭,馮致遠別過臉去,徐夫子閉上了眼睛。
沒有人說話。
孫仲和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一陣乾澀的咳嗽。
他彎著腰,咳了好一陣,才直起身來,臉上的笑徹底沒了,問道:「真輸了?」
沈介甫閉了閉眼,點了點頭。
「真輸了。」
孫仲和深吸了一口氣,扶著廊柱的手,微微顫抖。
「輸給誰了?」
孫仲和問道:「萍州書院什麼能有這等人傑?方守朴?周明遠?還是那個半路出家的李崇?」
沈介甫搖了搖頭。
「寧默。」
孫仲和愣了一下。
「寧默?那個詩仙?」
「就是那個寧默。」
沈介甫的聲音沙啞。
孫仲和看向馮致遠,馮致遠雖臉色難看,卻坦坦蕩蕩地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趙孟淳和徐夫子,兩人沉默了片刻,也都點了頭。
孫仲和還是覺得不真實,忙追問道:「哪一科輸的?趙夫子的經學,馮夫子的算學,還是徐夫子的畫?」
他說這話時,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也許只輸了一科。
一科,還能接受。
沈介甫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最後還是趙孟淳開了口。
他抬起頭,看著孫仲和,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孫仲和從未見過的神色。
「院長……」
他的聲音很輕,道:「全輸了。」
「三科,全輸了。」
孫仲和整個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整個人呆住了。
「不可能!你的經學何人能及?」孫仲和還抱有僥倖,因為這不符合常理。
而趙孟淳也沒解釋,只是將寧默的心即理的學說闡述了一遍……
孫仲和越聽越覺得驚嚇,很快就明白此中真意,顫聲道:「趙夫子,你……你悟道了?」
「我?」
趙孟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是我。」
孫仲和愣住了:「什麼?」
趙孟淳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是寧默悟道了……」
「不可能!」
孫仲和瞪大了眼睛,連連搖頭:「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才多大?二十出頭?怎麼可能就參悟此等至理?趙夫子,你是不是在跟老夫說笑?」
趙孟淳面露苦澀:「院長,我也不願意承認。」
「可事實就是如此。」
「我研治經學三十餘年,格物窮理,不敢有一日懈怠。可他……他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悟透了『心即理』的至理。我……我連門檻都沒摸著。」
孫仲和癱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神色變幻不定。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院長室里說過的話……順天書院要是輸了,他立馬就卸任院長,去他萍州書院學習!
那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一句自嘲。
可現在,這話怎麼這麼刺耳?
一個墊底的書院,竟然憑藉寧默一己之力,直接翻身,還將他順天書院引以為傲的頂尖夫子,壓了一頭。
三科,全輸了。
輸給了一個年輕人。
孫仲和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過了很久,他才睜開眼,看向沈介甫,沉聲道:「介甫,現在當務之急,是把這件事的影響,壓到最低。」
「書院的名聲,不能毀在這一件事上。」
「你立刻去辦。書院輸給萍州書院的事,千萬不可對外宣揚。能壓多少,壓多少。」
沈介甫點了點頭:「院長放心,我回來正有此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得請院長撥款。我這就去安排人,把訊息控制住。只要咱們占據話語主導權,哪怕有人傳出些風聲,假的也能說成真的。」
孫仲和當即點頭:「撥款的事,你去辦就是。」
然而。
趙孟淳卻忽然開口了。
「院長,掌教,我有話說。」
兩人齊齊看向他。
趙孟淳站在那裡,蒼老的面容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坦蕩。
「輸了就是輸了。」
「寧默此人,光明磊落。他贏了咱們三場,卻沒有半點勝利者的姿態。他替老夫說話,替馮夫子說話,也替徐夫子說話。」
「那份氣度,那份胸懷,不應該被如此對待……」
他看向沈介甫,正色道:「掌教說要控制訊息,老夫不反對。可老夫要說一句……寧默此人,值得老夫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