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書院。
日頭剛過午,書院門口,門房老周正靠在門框上打盹,忽然聽見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眼眸,發現是掌教沈介甫,身後跟著趙孟淳、馮致遠、徐夫子一干人。
再後面則是幾個隨行的年輕夫子,一行人步履匆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老周心裡咯噔一下,趕緊站直了身子。
沈介甫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跨過門檻,往裡頭走。
趙孟淳跟在後頭,花白的鬍子微微發顫,眼眶微微泛紅。
馮致遠揹著手,平日那副精光四射的模樣全沒了,眼皮耷拉著,嘴唇緊抿。
徐夫子走在最後,青衫上還沾著些墨漬,整個人像是丟了魂。
老周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問。
可書院裡的學生早就等不住了。
講堂前的院子裡,烏泱泱圍了三四十號人,都是順天書院的在讀學子。
打頭的幾個,是甲班的學長,平日裡跟著趙孟淳治經學的,此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遠遠瞧見沈介甫一行人進了大門,頓時就激動了起來。
「回來了回來了!」
「快看,掌教他們回來了!」
一個穿月白長衫的高個學子,姓鄭,名喚鄭修靈,是趙孟淳的得意門生,在書院裡頗有威望。
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掌教!趙夫子!馮夫子!徐夫子!諸位夫子辛苦!」
他一邊拱手行禮,一邊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那萍州書院,是不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後頭一群學生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那幫泥腿子夫子,是不是連題都答不上來?」
「哈哈哈,一個年年墊底的書院,靠著陛下的旨意才拿了第一,能有什麼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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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是騾子是馬,拉出來一溜,全露餡了!」
鄭修靈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拍著胸脯道:「弟子早就說了,那萍州書院,不過是仗著陛下的東風。真要論學問,還得看咱們順天書院!」
他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附和。
「修靈兄說得對!」
「咱們書院的夫子,哪個不是當世大儒?趙夫子的經學,馮夫子的算學,徐夫子的畫,那都是京城一等一的!」
「萍州書院那幫人,怕是連咱們書院的邊都摸不著!」
「掌教,快說說,贏了他們多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興奮。
有幾個家境好的學子,已經在盤算著晚上去哪家酒樓擺一桌慶功宴。
鄭修靈更是高聲道:「諸位!今日掌教凱旋,我提議,咱們晚上去福仙樓,為諸位夫子擺酒慶功!」
「好!」
「修靈兄大氣!」
「同去同去!」
院子裡一片歡騰。
說實話,也難怪這些學生如此篤定。
去歲年度大比,順天書院墊了底,書院的辦學資格險些被奪。
那時候,整個書院愁雲慘霧,連新生都招不到幾個。
後來好不容易穩住了局面,保住了資質,全書院上下都憋著一口氣。
這次沈掌教親率幾位頂樑柱夫子去萍州書院「討教」,在學生們看來,就是穩操勝券的事。
順天書院什麼底蘊?
大禹開國以來就坐落京城東城,藏書十萬卷,夫子中出過兩位翰林院掌院、三位國子監祭酒、數位尚書侍郎。
京城士林,向來以順天書院為尊。
萍州書院呢?
年年墊底,窮得叮噹響,連靠譜夫子都沒幾個。
要不是陛下新政,想拿萍州書院做個樣板,這書院怕是早就關門大吉了。
學生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去年那個第一,就是陛下硬塞的。
真本事?
萍州書院那幫夫子,滿打滿算,也就方守朴還有點名望,剩下的周明遠、李崇、王博厚,在京城士林里,根本排不上號。
所以這場比試,在他們看來,壓根兒就沒有懸念。
然而。
鄭修靈笑著迎上去,正要再說幾句熱鬧話,卻忽然覺得不對勁。
沈介甫的腳步沒有停。
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看都沒看鄭修靈一眼,徑直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趙孟淳跟在後頭,抬眼看了看圍上來的學生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
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到底沒說出一個字來,低著頭,跟著沈介甫往裡走。
馮致遠更乾脆,誰也沒看,揹著手,步子比平日快了幾分,一閃身就進了二門。
徐夫子走在最後,學生們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他站定,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心中苦澀萬分。
「徐夫子……」
鄭修靈覺出不對了,笑容僵在臉上,「這……這是怎麼了?」
徐夫子沒答,只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院子裡那一片歡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瞬間就啞了火。
幾十號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地茫然之色。
鄭修靈心裡則「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他扭頭去看其他夫子,趙孟淳已經走遠了,馮致遠也沒了影子,只剩徐夫子那道清瘦的背影,略顯蕭瑟地走進了書院的深處。
「這……這是贏了還是輸了?」有人小聲嘀咕。
沒人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性子急的學子,忍不住快步追了上去,攔住了一個落在最後的年輕夫子。
「李夫子!您給透個底,到底怎麼了?」
那李夫子平日裡脾氣最好,跟學生們也親近,他停下腳步,看著自家弟子劉青山那張寫滿焦急的臉,嘆了口氣。
「別問了。」
「李夫子!」
劉青山急了,「您就說一句,贏了沒有?」
李夫子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沒贏。」
「沒贏?」
劉青山愣了愣,「那是平了?」
李夫子苦笑一聲:「你覺得,以咱們書院這幾位夫子的本事,需要跟萍州書院打平?」
劉青山心裡一沉。
「那是……真輸了?」
李夫子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劉青山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劉青山整個人身子發軟。
輸了。
順天書院竟然輸了。
鄭修靈也聽到了,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可能?
他快步朝趙孟淳追了過去。
趙孟淳正走到經學講堂前的迴廊下,步子極慢,像是在丈量什麼,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夫子!」
鄭修靈追上來,聲音發顫,「弟子斗膽問一句,咱們……咱們真輸了?」
趙孟淳停下腳步。
他站在迴廊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他臉上,將那些溝壑縱橫的皺紋照得清清楚楚。
這位治經學三十餘年的老儒,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轉過身,看著鄭修靈,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七八年的得意門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修靈。」
「弟子在。」
「你記住一句話。」
鄭修靈屏住呼吸。
趙孟淳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望向遠方,望向那個他看不見的地方,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天縱之才,聖人之資。」
鄭修靈整個人呆住了。
什麼?
天縱之才?聖人之資?
這是說誰?
趙夫子這輩子,誇過誰?
他連當朝大儒都看不上眼,連翰林院那些飽學之士都嗤之以鼻,他能說出一句「天縱之才」,那已經是破天荒了。
可他加了四個字。
聖人之資。
鄭修靈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夫子,您……您說的是誰?」
趙孟淳卻沒有再答,他收回目光,看著鄭修靈,眼裡有一種鄭修靈從未見過的情緒。
那是慚愧,是不甘,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進了講堂,那扇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把所有的喧囂都關在了外面。
鄭修靈站在迴廊下,一動不動。
緊接著,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是馮致遠那邊。
馮致遠剛走到算學講堂門口,就被幾個學生攔住了。
為首的是他的得意門生,姓孫,名喚孫文彥,在算學一道上頗有天賦。
「夫子!」
孫文彥急切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那萍州書院,是不是使了什麼下作手段?」
馮致遠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來,看著孫文彥,看著這幾個平日裡跟著他鑽研算學的弟子,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下作手段?」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人家光明正大,用得著使什麼下作手段?」
孫文彥愣住:「那……」
馮致遠沉默了片刻。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個畫面……寧默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圓里割了又割。
那畫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來。
他治算學一輩子,教了一輩子九章算術,自以為天下算學盡在掌中。
可今天,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一根樹枝,就把他畢生的驕傲,碾了個粉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千言萬語,最後只是感慨道:「人間一等。」
孫文彥呆住了。
人間一等?
這是什麼意思?
馮夫子這輩子,誇過誰?
他連京城算學社那幫老傢伙都看不上,常說「一幫庸才,連算經都讀不通」。
可今天,他說了「人間一等」。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別人的千言萬語都重。
「夫子……」
孫文彥的聲音有些發抖,「那寧默,當真如此厲害?」
馮致遠沒有回答。
他想起寧默說的那句話……「馮夫子,你算到這一百九十二邊形,已經比過去所有人都算得准了。」
比過去所有人都准。
那豈不是說,他馮致遠,也在這「所有人」裡頭?
馮致遠心裡發苦,擺了擺手,什麼也沒再說,推門進了講堂。
孫文彥站在原地,心裡翻江倒海。
他扭頭去看其他幾個夫子,卻發現徐夫子正站在畫室的門口,被一群學畫的學生圍著。
徐夫子平日裡話最少,性子最淡。
可此刻,他站在那裡,青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睛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
「夫子……」一個學畫的學生怯生生地問,「那寧默的畫,當真比您還好?連您也輸了?」
徐夫子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八匹馬。
那八匹馬,奔騰、昂首、回望、俯身,每一匹都帶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野性。
徐夫子苦笑。
寧默畫得出這般桀驁不遜的畫來,心性卻尤為謙遜。
贏了不驕,得勢不狂,這樣的人,非池中之物啊!
徐夫子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些年輕的學生,他們的臉上幾乎寫滿了不服與不甘。
他緩緩開口道:「人中之龍也。」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