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納蘭嫣兒站在鋪子門口,望著寧默的馬車漸行漸遠。
直到那馬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了,她才收回目光。
她輕輕咬著下唇,眼神有些迷茫。
你說,寧默對她沒意思吧?
可他一見著她,就專門停了車,下來幫她搬水,還噓寒問暖。
可你說,有意思吧?
他走的時候,卻連頭都不曾回一下,半點不帶猶豫。
這個男人,真叫人看不透。
納蘭嫣兒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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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過主子那一關。
納蘭嫣兒正出神。
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身後。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主子身邊的管家,專門替主子,在外頭辦事,也是她的頭兒。
納蘭嫣兒一激靈,微微垂首見禮,那中年人,也不看她,徑直邁步,走進了豆花鋪。
納蘭嫣兒心頭一緊,連忙跟了進去。
豆花鋪中,中年人背對著她,負手而立。
「接近寧默的事,進展如何了?」
他的聲音,不咸不淡,卻透著一股子壓迫感。
納蘭嫣兒低下頭:「還……還沒有頭緒。」
「沒有頭緒?」中年人眉頭一皺,聲音冷了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主子很關心這件事。這件事,關乎復國大計。不管用什麼代價,你務必給我接近寧默。」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警告:「你別忘了,是誰,在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拉了你一把。」
「我給你三天時間。做不到,就換人。」
「主子身邊,不養閒人。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
納蘭嫣兒的心,猛地一沉。
中年人又道:「你該明白,這件事,至關重要。若不是信得過你,主子斷不會把這差事,交到你手上。」
「三天。」
他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結果。」
「是……奴家明白了。」納蘭嫣兒低聲道。
中年人沒再多說。
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腳步,也不回頭,丟下幾個字:「好自為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納蘭嫣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三天。
她只有三天。
可就在方才,寧默已經向她丟擲了橄欖枝。
去月桂坊。
這,或許就是長生天老爺,給她指的一條路。
進月桂坊,既能名正言順地接近寧默,又不必違了自己的本心。
……
不久之後。
京城詩社。
詩聖柳明遠,正坐在書案前,捧著一卷詩集,看得入神。
「柳公!」
一個詩社的弟子,快步跑了進來。
「柳公,寧公子來了。」
柳明遠頭也不抬,下意識地問道:「哪個寧公子?」
「就是那詩仙,寧默!」
啪!
柳明遠手裡的書,一下子掉在了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可是真來了?」
「真來了!就在門外候著呢!」
「快快有請!不,老夫親自去迎!」
柳明遠一邊說,一邊整了整衣冠,三步並作兩步,朝門口迎去。
那弟子呆呆地看著柳公,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這位詩聖,平日裡清高得很,等閒人物,連他的門都進不來,可一聽說來的是詩仙寧默,竟是這般失態。
這滿京城能讓柳明遠放在眼裡的年輕人,屈指可數,而這寧默,恰是頭一個。
「快,去備上好的糕點和茶!用老夫那罐雨前龍井!」
幾個弟子連忙應聲,跑去張羅。
……
「寧公子!稀客,稀客啊!」
柳明遠沒走多遠,就看到進入詩社的寧默,於是笑吟吟地,把寧默迎進了他的茶室。
「幾日不見,你怎麼憔悴了這麼多?」
柳明遠上下打量著寧默,眉頭微皺,語氣里滿是關切。
前些日子,寧默被歹人綁走的事,他是知道的。
那陣子,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詩社也花費了不少的人力去尋找寧默的蹤跡。
那兩天,他是真替寧默捏了一把汗。
後來,聽說寧默安然無恙歸來,詩社上下這才鬆了口氣……
今天一見,寧默雖清減了些,但精氣神還在,這讓他心裡踏實不少。
看樣子沒受到什麼驚嚇,應該不影響才華的施展……
「多謝前輩掛念。」
寧默拱了拱手,道:「學生無事,讓前輩擔心了。」
「無事就好,無事就好。」柳明遠連連點頭。
二人落座,寒暄了一陣。
柳明遠問了問寧默的傷勢,又問了問那日被綁的經過,言語間,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寧默一一答了,心裡也是倍感溫暖。
柳明遠親自給寧默斟了杯茶,這才問起正事:「寧公子今日,怎麼有閒,來我詩社?」
寧默放下茶盞,正色道:「不瞞柳前輩,學生今日前來,是有件事,想請柳前輩幫忙。」
「柳前輩在京城文壇,一言九鼎,這事,旁人辦不了,唯有柳公出面,才最合適。」
「哦?」柳明遠挑了挑眉,「何事?」
寧默道:「陛下前些日子,將萍州書院,冊封為皇家書院。可如今,書院裡,卻沒見一個皇親國戚、世家子弟,前去讀書。學生覺得這皇家書院的名頭,實在有些……名不副實。」
「匾額是掛上去了,可人心,卻還沒攏過來。」
柳明遠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這事,他是知道的。
他也確實有些意外,居然沒一個皇親國戚、世家子弟過去。
可仔細一想,倒也正常。
萍州書院,那是什麼水平?
年年大比,倒數第一。
這次,還是靠著寧默,才勉強得了個第一。
可明眼人都清楚,這第一,是陛下的意圖,是寧默掙來的臉面。
書院的真實水準,大家心裡都明白的很。
哪怕它改名叫了「皇家書院」,可沒有真本事,那些皇族宗親、門閥世家,又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子女,送進這麼個地方?
說白了,那些人,寧可花重金去請西席,也不願讓自家孩子,跟一群平頭百姓,坐在一個學堂里。
意義在哪?
「那你,有什麼想法?」柳明遠問道。
寧默想了想,說道:「今日,順天書院的掌教沈介甫,帶著人,去萍州書院挑戰。結果,自取其辱,鎩羽而歸。」
「學生想請柳前輩,派詩社的人,去書院了解一下情況。然後,有針對性地,替書院宣揚宣揚。」
柳明遠一聽,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寧默,是想借詩社的名頭,給皇家書院造勢。
「好說。」
柳明遠點頭,隨即又有些好奇,「那順天書院,到底出了什麼題,竟會輸給萍州書院?」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寧默一眼。
以順天書院的底蘊,怎麼也不該輸給一個年年墊底的書院,這裡頭,必有蹊蹺。
順天書院,那可是高手如雲。
裡頭隨便拎出個夫子,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怎麼可能會輸給一個年年墊底的萍州書院?
寧默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沒說話。
柳明遠見他這副模樣,心下瞭然。
這小子,是不想自誇。
他也不再強求,轉而道:「你難得開口,拜託老夫一次。老夫豈有不幫的道理?」
說著,他感慨道:「再者,如風那孩子,自打跟了你,進步神速。我這個當爹的,心裡,是感激得很。」
「這件事,老夫包了!」
「你且等著,待老夫弄清楚緣由後,老夫定會好好宣傳下你這皇家書院的名頭……」
柳明遠這話的時候,很是自信。
寧默忙起身,鄭重一禮:「多謝柳前輩。」
「謝什麼?」
柳明遠擺擺手,笑道,「你若是真想謝老夫,就多寫幾首『天下誰人不識君』那樣的詩詞,拿給老夫看看,那才叫真謝,哈哈!」
他捋須開懷大笑起來,半開玩笑半真……
但有一說一,這普天之下,能讓他柳明遠這般求詩的,也就寧默一個了。
寧默笑道:「柳前輩抬愛了,有機會,學生一定寫。」
「好好!」
柳明遠捋須,大為滿意。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越看越是喜歡。
「行了,你既然還有公務在身,老夫也不多留你。」
「書院的事,你儘管放心。老夫既然應了,就斷不會讓你失望。」
說著,他親自起身,將寧默送到了詩社門口。
這一幕,落在詩社那些弟子眼裡,一個個都看呆了。
柳公親自送客?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京西衙門,還積著一堆事,學生便先告辭了。」寧默拱手。
「去吧。」
柳明遠點頭道:「你那皇家書院的事,你放寬心,包在老夫身上。」
寧默一揖,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軋著青石板路,緩緩駛離了詩社。
……
送走寧默,柳明遠回到堂內。
他臉色一正,喚來詩社的管事。
「去,挑兩個靠得住的,往萍州書院走一趟。」
「記住,這事,先別聲張。查清楚了,再來回稟。」
「務必,把順天書院挑戰萍州書院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給老夫查個明白,不許有任何誇大……老夫好潤筆!」
柳明遠負手而立,眼神幽深。
「老夫倒要看看,那順天書院,究竟是怎麼個自取其辱法。」
「還有,那萍州書院,值不值得,老夫這詩社,替它揚一回名。」
柳明遠說完,負手而立,望向窗外。
順天書院遭遇挫敗……這肯定是寧默這小子的功勞吧?
也不知道這個小子,又做了什麼讓他震驚的事情來……
真是令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