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茹起初沒在意,可轉念一想,覺得柳兒這話……不對勁。
什麼叫「確實大」?
她放下茶盞,抬眼看了看柳兒。
這丫頭正低著頭,耳根紅得發燙,兩隻手絞著衣角,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沈月茹心裡一動。
她跟柳兒朝夕相處,幾乎形影不離,柳兒什麼時候見過寧默……那個?
琢磨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就前些天她讓柳兒去給寧默添熱水,柳兒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臉色就有點不對勁。
當時她沒多想,只當是天氣熱,丫頭跑得急。
如今看來……
沈月茹看了眼柳兒,心中好笑。
這丫頭。
不過她也沒惱。
此前她跟柳兒說過心裡話,明確講了,往後她是要伺候寧默的。
柳兒是她的人,早晚也是寧默的人,所以這事,她倒沒覺得有什麼可計較的。
她早就做好寧默三妻四妾的準備了。
從她決定跟寧默在一起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會只屬於她一個人。
他太耀眼了,走到哪裡都招人欽慕,與其爭風吃醋把自己活成個怨婦,不如把心放寬些。
只要寧默心裡有她,就夠了。
沈月茹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柳兒。」
「夫人?」
「你說……柳含煙她真來京城了?」
柳兒點頭:「方才周老爺確實是這麼說的。」
沈月茹放下茶盞,眉頭微蹙。
柳含煙來京城了。
她來幹什麼?
若是來照顧周佑安的,倒也不奇怪。
畢竟周佑安病重,身邊總得有人伺候,但既然來京城了,又不在周佑安身邊,那她在哪兒?
沈月茹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柳含煙這個女人,她太了解了。
當年在周府,柳含煙是周佑安比較寵愛的妾室,手段了得,心思也深。
周佑安病重那陣子,柳含煙表面上伺候得殷勤,可背地裡做了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如今周佑安好了,她卻不在他身邊。
這中間,怕是有文章。
沈月茹想了片刻,沒有頭緒,便按下不提,轉身抄房間走去,說道:「早些洗澡,然後歇了吧,明天還有得忙。」
柳兒應了一聲,便去準備洗澡水。
沈夫人則去準備睡衣睡褲……
……
與此同時。
夜幕下的皇宮御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皇帝趙恆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奏摺,臉色在燭光映照下,顯得陰沉無比。
御前禁軍統領趙彪站在案前,身披甲冑,神色肅穆。
兩人剛剛就寧默被綁架一案,談了將近一個時辰。
「陛下,臣根據寧大人的指引,找到了那處莊園。」
趙彪的聲音沉穩,道:「但臣趕到時,那裡已經被燒成了一片廢墟。房舍、地窖、暗室,全部焚毀,連地基都被刨了一遍,什麼都查不到。」
趙恆眉頭緊鎖。
「不過……」
趙彪話鋒一轉,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展開。
裡面是一塊帕子。
明黃色的底子,上好的蜀錦,四角繡著雲紋。
帕子中央,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朱雀。
那朱雀姿態矯健,羽翼豐滿,針法細密,顯然出自大家之手。
只是帕子邊緣被火燒焦了一角,又被水浸過,顏色有些發暗。
趙恆盯著那塊帕子,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莊園廢墟底下,一塊壓在水井邊的石板下面。」趙彪道,「臣推斷,應是倉皇撤離時不慎遺落,被石板壓住才沒燒盡。」
趙恆伸手拿起那塊帕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他的手指在朱雀圖案上摩挲了一下,臉色越來越陰沉:「朱雀……」
他低聲道。
前朝大舜,以火德立國,崇尚赤色,以朱雀為圖騰。
大舜的皇旗上,繡的就是一隻展翅朱雀,這方帕子,明黃底、朱紅紋,正是前朝皇室御用的樣式。
「臣還摸排了周邊幾個州縣。」
趙彪繼續道:「有幾個樵夫、獵戶證實,那處莊園在一年前就開始有人出入。來的人行蹤詭秘,多是夜間進出,從不與外人交談。為首的是個中年人,身形清瘦,說話帶湘南湘北口音。」
湘南口音。
趙恆的眼睛眯了起來。
前朝大舜覆滅時,殘餘勢力逃竄的方向,正是湘南湘北一帶。
這幾十年來,朝廷雖然屢次清剿,但總有漏網之魚。
他們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在湘南湘被的深山老林里扎了根。
「臣研判,此事確係前朝大舜餘孽所為。」趙彪沉聲道:「目的,可能跟大年三十皇家園林那場刺殺有關。」
趙恆點了點頭。
他想起寧默當日對他說的話。
寧默說,他無意中聽到對方提到了大舜等字眼……如今看來,寧默所言不虛。
確實是前朝大舜所為。
但讓趙恆欣慰的是另一件事。
在前朝餘孽眼裡,寧默反倒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些人研判之後,認定寧默會是他這個皇帝的變數,會對他們的復國大計造成威脅,所以才要不惜代價幹掉寧默。
變數。
這兩個字,讓趙恆心裡暖烘烘的。
寧默是真的為朕好啊。
這孩子,年紀輕輕,卻一心為朝廷著想。
他提出的策論,他建議的改制,如今在試點推行,效果極好。推行的書院改制,更是讓趙恆對未來充滿希望。
等這批寒門學子成長起來,朝堂上便不再是世家門閥一手遮天的局面了。
到那時候,新政才能真正鋪開,大禹才能真正強盛。
所以寧默絕對不能有事。
「趙彪。」
「臣在。」
「追查前朝餘孽的事,你務必上心。」趙恆的語氣重了幾分,正色道:「這些人一日不落網,朕一日寢食難安。」
「臣遵旨。」
趙彪躬身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陛下,還有一事。寧大人如今是忠勇伯,按朝廷規制,伯爵可置護衛。臣的意思是,是否由禁軍之中,挑選信得過的人,去寧大人身邊聽用?」
趙恆聽了,想了想,點了點頭:「好,你去……」
他剛要說「你去辦」,忽然又停住了。
他轉念一想,微微搖頭。
「算了。」
趙彪一愣。
趙恆擺了擺手,道:「朕本想讓禁軍派人,但細想之下,不妥。」
他沒有把話說透,可趙彪聽懂了。
禁軍派去的護衛,拿的是朝廷的俸祿,聽的是朝廷的差遣,忠心上,首先忠於朝廷,其次才是寧默。
若是寧默和朝廷之間……當然,寧默是忠臣,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可萬一呢?
萬一將來有人從中作梗,在寧默身邊安插眼線,挑撥離間,那反倒害了他。
不如讓寧默自己籌備護衛。
人選他自己定,俸祿他自己出,這樣招來的人,才會死心塌地跟著他。
「回頭讓寧默自己籌備。」
趙恆道,「他是忠勇伯,該有的體面,他自己會安排。朕不操這個心。」
趙彪還能說什麼?
他只能點頭。
心裡卻忍不住感慨。
寧默這恩寵,當真是獨一份。
朝廷出錢養的護衛給他用,隨意差遣,那是多大的恩寵?
而陛下反而覺得不夠,為保證護衛對寧默的忠誠,乾脆讓寧默自己招人。
這分明是怕派去的護衛中,有一些跟門閥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從而傷害到寧默。
「陛下對寧大人,當真聖恩隆厚。」趙彪感慨道。
趙恆笑了笑,沒有否認。
「寧默是忠臣,無需質疑。」趙恆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
趙彪點頭,不再多言。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陛下,還有一件事。馬上要開始今年的春訓了。」
趙恆抬起頭:「春訓?」
「是。」
趙彪道,「照往年慣例,年滿十六的皇室宗親,以及各大書院推薦的天驕學子,都要參加。臣想請示陛下,今年是否照舊?」
這春訓,是大禹朝的一項舊制。
每年春季,從皇室宗親和各大書院中挑選拔尖的年輕人,送入京郊大營,與禁軍將士一同操練。
為期一月,內容涵蓋騎射、兵法、格鬥、韜略。
說是操練,其實是一次選拔。
表現優異的皇室宗親或者一些讀書人,可直接入禁軍授武職,或充任各方要職鍛鍊。
將來補上科舉功名,可直接轉正。
說白了,這是朝廷培養年輕人才的搖籃。
趙恆想了想,道:「照往年一樣,年滿十六的皇室宗親,包括各大書院的推薦之人,都去。」
他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寧默必須去。」
趙彪一愣。
寧默?
寧默身子骨看著也不算強壯,讓他去出訓,跟那些從小習武的皇室子弟、將門之後同場操練,那不是……
趙恆看出了他的疑惑,擺了擺手,笑道:「他也要鍛鍊一下。光會寫詩寫策論可不行。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那才是朕要的棟樑。」
趙彪明白了。
陛下這是要把寧默往全能的方向培養。
文才有了,武略也不能缺,將來的朝堂,需要的是能獨當一面的人。
「臣遵旨。」趙彪應下。
趙恆又說道:「今年春訓,奪得魁首者,朕有重賞。」
「什麼賞?」
趙恆笑了笑,沒直說,只是擺了擺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是!」
趙彪不再多問,躬身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他剛走,內侍總管安慶便快步走了進來。
安慶臉上帶著笑,步子也比平日輕快了幾分。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了一禮,聲音里都透著一股子喜氣:「陛下,奴才給您道喜了。」
趙恆一看他這樣,便知道有好事。
他放下手裡的帕子,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你還學會跟朕打啞謎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