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往前湊了半步,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低聲道:「回陛下,今日一早,順天書院掌教沈介甫,帶著趙孟淳、馮致遠、徐夫子一干人,殺上了萍州書院。」
趙恆眉毛一挑。
「順天書院?」他放下手裡的茶盞,「沈介甫?他去萍州書院做什麼?」
「踢館。」
安慶用了兩個字,乾脆利落,「去歲大比,順天書院墊了底,萍州書院拿了第一。沈介甫不服,說萍州書院是浪得虛名,配不上皇家書院四個字。所以今日帶著書院最強的幾位夫子,去萍州書院門口叫陣,說要當面比試。」
趙恆臉色微沉。
順天書院不服氣,他是知道的。
去年大比的結果出來,順天書院上下都炸了鍋,連院長孫仲和都遞了摺子,雖沒明說,可字裡行間都是委屈。
他當時壓下去了,沒想到沈介甫竟敢私底下搞這一出。
「結果呢?」趙恆問道。
安慶輕笑起來,道:「陛下,結果沈介甫鎩羽而歸,三場大敗,灰溜溜地跑了。」
趙恆愣了一下,旋即也是笑出了聲,好奇道:「三場都大敗?沈介甫帶了哪幾個最強的夫子去?」
趙恆臉上的表情頓時精彩極了。
這三人他都知道。
趙孟淳治經學數十年,是京城士林公認的理學大儒;馮致遠是大禹算學社副社長,人稱京城第一算。
徐夫子更不必說,宮裡頭掛著的畫,少說有一半出自他的手筆,畫聖之名,名不虛傳。
這三人,是順天書院的頂樑柱,也是京城士林的標杆。
「輸了?」
趙恆有點不敢相信,問道:「真三場都輸了?」
「都輸了!」安慶重重地道頭道:「而且輸給的,是同一個人。」
趙恆皺眉:「誰?」
「寧默。」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趙恆呆了呆,他以為好訊息只是萍州書院贏了,如今看來好訊息是你估摸贏了三位大儒。
簡直……不可思議。
他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不太敢相信。
「說仔細些。」
「是。」安慶清了清嗓子,開始講。
「第一場,比經學。趙孟淳登台,講的是陸景淵的《理氣辨疑》,講『理在氣先』『格物窮理』『知先行後』。講完之後,滿場皆驚,連萍州書院的夫子都說無懈可擊。」
趙恆點了點頭。陸景淵是前朝大儒,他的《理氣辨疑》是天下士林公認的正學。趙孟淳治經學三十年,講這一套,自然是滴水不漏。
「可寧大人上去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天理不在物上,也不在書上。天理,就在人心。」
趙恆眉頭一挑。
安慶繼續道:「寧大人說,天下之物,無窮無盡。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就算有千年壽命,也格不盡天下萬物。可若天理就在人心,那便大不相同。人心即天理,天理即人心。不需要去格盡天下萬物,只需要向自己內心求索。因為天下萬物的理,都在心裡頭裝著,與生俱來,不假外求。」
趙恆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管這叫……『心即理』。」
安慶說到這裡,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震顫:「陛下,那趙孟淳聽了之後,整個人都傻了。寧大人又問他,治經學三十年,格了三十年的物,窮了三十年的理,可曾真正『貫通』過?可曾有一刻,覺得萬物之理皆在吾心,豁然開朗?」
「趙孟淳答不上來。寧大人又說了一句……『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趙恆身子微微前傾。
「『心外無物』?」他喃喃道,隨即又搖頭,「不……比『心外無物』更進一步。這是……這是悟了大道。」m
安慶點頭:「那趙孟淳當場跪了下來,口稱『朝聞道,夕死可矣』。還說,願為馬前卒,替寧大人奔走呼號。」
趙恆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良久沒有說話。
心即理。
這三個字的分量可不輕啊,幾乎重得有些嚇人了。
他雖不是正經讀書人出身,可也做了這麼久的皇帝,太清楚這意著什麼。
自大禹開國以來,士林所宗,一直是陸景淵一脈的理學。理在氣先,格物窮理,知先行後。這套學問,是天下讀書人的根基,是科舉取士的標準答案。
可寧默這一套「心即理」,等於把陸景淵的根基給掀了。
天理不在物上,在人心。人人心中皆有良知,良知即天理。這要是傳出去,天下士林非得炸了鍋不可。
趙恆忽然想起一件事。
寧默給萍州書院院長的書院改制策論里,就提到過一個觀點。
他說,教育的目的,不是讓學子死記硬背聖賢之言,而是讓學子發現自己心中的天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盞燈,教育就是點亮這盞燈,而不是往裡面硬塞燈油。
當時趙恆只覺得這話新鮮,沒有多想。
如今看來,寧默那時候就已經把這條路走通了。
「那算學呢?」趙恆問道,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急切。
安慶便接著講。
「第二場,比算學。」
「順天書院出的是馮致遠。寧大人出了道題,畫了個圓,直徑一尺,問周長是多少。」
趙恆笑了:「這不是九章算術開篇的題嗎?周三徑一,三尺。馮致遠號稱京城第一算,這道題怕是閉著眼睛都能答。」
「陛下聖明。馮致遠當場就答了,周三徑一,周長三尺。可寧大人沒說話,蹲下身,在那圓里畫了個內接正六邊形。」
趙恆愣了一下。
「六邊形的周長,是六條半徑,每條半尺,一共三尺。」
安慶道,「馮致遠當時就愣了。因為六邊形在圓裡面,圓的周長必然大於六邊形周長。可周三徑一算出來,也是三尺。三尺,恰好等於內接正六邊形的周長。圓周長明明應該比六邊形長,可周三徑一給出的答案,竟然跟六邊形一樣短。矛盾就在這兒。」
趙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雖不精算學,可這道理再淺顯不過。
圓里套著六邊形,六邊形的頂點在圓上,邊是直的,所以六邊形周長比圓周長短。
可周三徑一算出來的圓周長,竟然跟六邊形周長一樣短,這分明就是錯的。
「馮致遠當時臉色就變了。」
安慶繼續說道:「可寧大人沒停手,又在六邊形的基礎上,往外割了一刀,六邊變十二邊,十二邊變二十四邊形,一路往下割。每割一刀,邊數翻一倍,周長就長一截,離真正的圓周越來越近。算到一百九十二邊形的時候,馮致遠算出了三尺一寸四分。」
趙恆沉默著。
三尺一寸四分。比三尺長了一寸四分。
「可寧大人說,這還不是最終的答案。割得越細,差的就越少。他說『割之彌細,所失彌少。割之又割,以至於不可割,則與圓周合體,而無所失。』」
趙恆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只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割之彌細,所失彌少。
「馮致遠當場認輸了。」安慶笑道:「他說,這『京城第一算』的名號,名不副實。還要跟寧大人討教算學。」
趙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沒想到寧默的算學居然也有這等天賦,居然直接挑九章算術的毛病。
大才!
「那畫呢?」
趙恆聽完算學,又想聽畫技上的比拼。
安慶笑了笑,道:「回陛下,畫藝這場,最絕。」
「怎麼個絕法?」
「順天書院出的是徐夫子。徐夫子畫了一幅山水,意境高遠,筆墨雄渾,在場的人都說是難得一見的佳作。可寧大人……」
「他畫了什麼?」
「他畫了八匹馬。」
趙恆愣了一下:「八匹馬?」
「是。大寫意的手法,濃墨重彩,八匹馬,八種姿態,沒有一匹重樣。每一匹都筋骨畢現,像是要從紙上衝出來一樣。」
安慶頓了頓,補了一句:「徐夫子看了那幅畫,當場就認輸了……」
趙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徐夫子那張臉。
那老頭他見過,脾氣倔得很,宮裡請他畫幅畫,他都要挑三揀四。
能讓徐夫子主動認輸,寧默的那幅畫,到底得有多好?
「可惜了。」
趙恆睜開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朕倒是想看看那八匹馬。」
安慶笑道:「陛下若是想看,改日召寧大人進宮,讓他當場畫一幅便是。」
趙恆擺了擺手:「世上有此一副才珍貴!再畫……或許也畫不出那等意境了。」
他站起身來,在御案後踱了兩步,隨後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感慨道:「心即理……破了周三徑一……畫壓畫聖……這小子,朕讓他去當個縣令,他倒好,給朕弄出個開宗立派的事情來。」
安慶連連點頭:「陛下說得是。寧大人這本事,當真是鬼才。奴才聽到訊息的時候,都不敢信。」
趙恆停下腳步,忽然轉過身來,看著安慶:「你說,他這腦袋是怎麼長的?朕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在跟朝里那幫老狐狸鬥心眼。他倒好,經學、算學、畫藝,樣樣拔尖。朕怎麼就沒早幾年碰到他?」
安慶笑道:「陛下洪福齊天,該遇到的總會遇到。寧大人這等人物,那是上天賜給陛下的祥瑞。」
趙恆哈哈大笑。
「好!說得好!」他拍了一下御案,「擬旨……」
他剛要說「擬旨」,忽然又停住了。
賞什麼?
寧默已經封了忠勇伯,官居京西縣令,賞無可賞。
再往上封,那就得是侯爵、公爵,可寧默的功勞還沒到那個份上。
給銀子?
寧默的月桂坊日進斗金,怕是比他這個皇帝的私庫還富。
給宅子?人家錢府別院住得好好的。
趙恆想了半天,忽然一揮手。
「算了,不擬旨了。」
安慶一愣。
趙恆道:「傳口諭,嘉獎寧默。就說朕知道了,甚好。等今年會試之後,朕再一併加冕。」
安慶點頭,記下了。
趙恆踱回御案後,坐下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安慶。」
「奴才在。」
「你覺得……寧默是大還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