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日上三竿,莫柱竣搖搖晃晃出了房門,顯是宿醉未消。
王小牛依舊遠遠跟著,隱在宅院角落。
直到親眼看到莫柱竣抵達後堂,王小牛眯起眼睛,翻身潛入牆外。
外有紅袍軍衛駐守,斬殺韃子,軍威遠播,故而莫宅內除少數僕役,竟無人值守。
「不知閣下私下前來蒙陰,有何要事?」
酒菜已備,莫柱竣掃了一眼眼前身影,大馬金刀坐在主位,隨意端起酒杯。
來人赫然是濟南府總兵蘇元吉親隨,守備王宣。
昔日莫柱竣成婚,此人也曾代表濟南府總兵蘇元吉道賀,故而兩人也算認識。
昨日有人傳訊,王宣將來拜會,勿要蒙陰民部,啟蒙部官吏在場,有要事相商,他今日前來,也是想看看這齣手大方的濟南府官吏有何等需求。
王宣並不在意莫柱竣姿態倨傲,笑吟吟開口。
「昔聞莫將軍力斬韃子,驍勇無雙,只可惜。」
聽聞王宣故意吊胃口,莫柱竣不耐開口。
「有話直說,吾等稍後亦需前往校場操練新兵。」
「可惜莫將軍神勇,威名最終卻盡歸那魏昶君所有。」
「如今魏昶君貴為朝廷親任青州府同知,青州都指揮使,將軍一刀一槍生死搏殺,卻只駐軍一個小小蒙陰,實在可嘆。」
莫柱竣眯起眼睛,酒杯發出聲響。
「吾乃里長親隨,理所應當,爾等究竟意欲何為!」
王宣收斂笑意,鄭重看向面前身影。
「蘇總兵姻親劉氏於青州府滿門盡滅,若將軍肯為蘇總兵領來魏氏宵小,日後青州都指揮使,未必不能姓莫!」
這一刻,莫柱竣眼眸猩紅,起身拂袖,酒杯落地,轟然炸開。
「住口!」
「來人,將此狂徒逐出府邸!」
王宣也不惱怒,驀然起身離開,行至大門,大笑開口。
「吾等將軍來信。」
直到王宣身影消失,內堂轉出一道身影,赫然是莫柱竣之妻。
「將軍不該驅逐此人。」
「如今步步廝殺才走到此處,想要更進一步,只怕當真需要朝堂有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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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如今紅袍六軍,將軍獨據千餘兵力,按朝廷兵制,做個正六品千總也綽綽有餘,卻只困守一個小小蒙陰,可曾甘心?」
這一刻,莫柱竣不耐揮手,直到堂內僅剩自己,方才默默飲酒,眼底神色逐漸複雜。
深夜,一燈如豆。
青州府城,同知居所,老舊木門推開,魏昶君披著已有些脫色棉衣,疲憊聽著新訊息。
王小牛傳遞所有,已到王旗手中。
彼時王旗匯報。
「經夜不收查察,紅袍軍衛總長莫柱竣罪十三。」
「其一,霸占前錢氏莊園,逐流民至貧瘠巷尾棚戶。」
「其二,娶妻七房,搶奪良家民女。」
「其三,以婚嫁大量收取商賈,縉紳資財,私下囤積。」
「其四,霸占蒙陰良田七百餘畝。」
「其五,勾連濟南府總兵蘇元吉,密謀私會。」
「其六,大肆安插親信,把控紅袍軍......」
魏昶君默默聽完,看著窗外,緩緩閉眼,聲音有些啞。
「為何當初從貧苦百姓中摸爬滾打出的人,會變成如今這樣?」
但魏昶君知道為什麼,無非是背叛了自己出身罷了。
所以——殺!
王旗卻搖頭,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麼。
這位昔日大刀義匪,可為百姓死,絕不為黃白之物和女人死,但他不知道其他戰友為何如此。
良久,魏昶君睜眼,聲音果決。
「傳令青石子,調沂山鐵騎前來,宣布紅袍軍演習!」
「另,夜不收時刻暗察紅袍軍各總長,不得有誤!」
王旗抱拳轉身,魏昶君也低頭看著桌面信箋,眼眸晦暗淵深。
落款,濟南府總兵蘇元吉。
「該來的總會來。」
濟南府總兵蘇元吉,日前傳信,邀魏昶君前往濟南府一晤。
兩日轉瞬即逝,濟南府,天色晦暗,寒意迫人。
魏昶君翻身下馬,身後夜不收身影定住,宛若石刻,令行禁止,氣息肅殺。
迎面一道身影著甲挎刀,身形魁梧,闊步流星。
「想必這位便是名震北地的魏指揮使,蘇元吉來遲怠慢,還望恕罪。」
大笑之中頗有幾分豪邁,赫然正是濟南府總兵蘇元吉。
將魏昶君帶到官衙,蘇元吉這才笑著奉上一杯茶。
「平韃患,定流賊,先後執掌蒙陰,莒州,如今至青州府。」
「魏大人剛正不阿,文武雙全,蘇某久仰。」
彼時魏昶君輕聲嗤笑,毫不在意,尤其看向蘇元吉目光,多有不屑,毫不掩飾。
蘇元吉也不在意,自顧自寒暄一陣,方才笑著,指尖微微敲打桌面。
「聽聞魏大人紅袍商鋪遍地,生財有道,今日相邀,蘇某亦是為此。」
「某於濟南略有建樹,官吏縉紳尚給三分薄面,若魏大人不棄,不如將紅袍商鋪開設至此?」
「日後吾等聯手,何愁不財源滾滾。」
蘇元吉表現得格外卑微,只是沒人注意,他眼底閃過幾分寒意,他暗到魏昶君果然狂傲,難怪先後得罪東林黨與宦官。
不過魏接下來不過是個將死之人,沒什麼大不了。
想到京師黨派三番五次折戟沉沙,蘇元吉心底冷笑譏弄。
到底是些高高在上之輩,對付這等人,必須效仿安祿山,腐蝕其心腹,趁其內亂,屆時青州方唾手可得!
聞言,魏昶君笑容桀驁,凝視眼前身影。
「蘇大人言中,不過紅袍商鋪所販,無論土豆粉,紅薯,皆為吾一家所有,別無他處可尋。」
「商鋪可以開設至濟南府,只是聯手卻不必,吾一人足矣。」
「蘇大人若當真想分潤一二,日後跟隨魏某身後,未必不可。」
魏昶君故意做出莽撞自大姿態。
隨話音落下,蘇元吉眯起眼睛,愈發得意。
他認為魏昶君仗著攀附崇禎,對付幾次東林黨,宦官,如今徹底膨脹。
所謂天欲人滅亡,必使其瘋狂。
時機只怕就要來了。
這一刻,兩人笑吟吟舉杯謀定,實則各懷心思。
交鋒,正式開始!
青州府。
「里長,京師來人距青州府不過三百里,不日便至。」
隨夜不收奔赴,低聲匯報,魏昶君平靜點頭。
如今他肅立城牆,遙遙望著天幕。
這是崇禎三年最後一天,也是這個腐朽王朝即將崩裂的開端。
雙手揹負老舊棉袍後,雪花逐漸落下。
「傳令紅袍六軍各總長,過年都來聚一聚。」
眼底情緒恰好掩於一枚雪花,魏昶君聲音淡漠。
是的,過年了,他準備動手。
經過這段時間,王旗亦心緒平靜,點頭拱手。
「諾!」
風裹雪勢,愈發刺骨,城牆下,十二名夜不收縱馬離去,方向正是紅袍六軍駐地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