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春節一天天接近，帝都今年的風雪卻一天勝過一天。
但街上依舊不減過年的熱鬧氣息，商場裡人來人往，家家戶戶置辦年貨的笑語喧譁，過年的煙火氣息漫在凜冽寒風中。
可裴寂的家裡卻是一片沉寂冷清，和外面的年節熱鬧隔成了兩個世界。
姜卿寧昏睡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寥寥無幾。
即便是醒來的時候，整個人也是蔫蔫的，像是霜打的小花，什麼都提不起興致，還要時不時受體內的寒氣折磨。
醫學這條道路走到了盡頭。
裴寂多方打聽，知道了城外深山之中隱居著一位名叫玄一的老道士，擅長推演命數、驅邪除穢，圈子裡不少遇過詭異怪事的人，都上山請過他。
但裴寂還是決定親自去請一趟，看看是不是有什麼髒東西附在了他家小姑娘身上，要不然那股莫名其妙的冷怎麼解釋！
既然是要求人辦事，當然是要早上越早去才能顯得誠心。
夜深，姜卿寧的臥室只留一盞光線柔和的落地燈。
姜卿寧又沉沉睡下了，呼吸輕淺，面色蒼白，長長的睫毛安靜垂落在眼瞼下。
裴寂在姜卿寧床邊守著，忍不住屈指輕輕蹭了蹭她微涼的臉頰。
睡夢中的姜卿寧一點反應都沒有。
「乖乖，等我回來。」
裴寂俯下身，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空氣里。
他叮囑了陪護人員，姜卿寧一旦醒來，必須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
要是有其他情況，就立刻打電話讓醫生過來。
吩咐完一切後，裴寂穿上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連夜驅車向著城郊的深山駛去。
一路風雪隨行，待到天光微微漸亮，漫天大雪依舊簌簌落個不停。
那座道觀便隱在這片山林深處，層層飛簷、青灰屋瓦都已經被厚厚的白雪掩埋。
今天的雪勢不小，又或許裴寂來得太早，現在上山燒香的香客不算多。
只有三三兩兩寥寥數人，零零散散的進出大殿。
裴寂上山之前就已經提前遞過訊息，道觀負責會客的道長親自候在山門前。
「裴先生！」
見他下車，會客的道長連忙上前迎接，引著裴寂一路步入正殿。
大殿上，三清塑像莊嚴肅穆，零星的香客焚香祈福，許下來年心愿。
裴寂依循規矩，奉上貢品，持香躬身，行叩拜之禮，心中念著家裡昏迷不醒的姜卿寧，祈願神仙保佑。
每一步都做得格外的虔誠鄭重，而後又在功德箱前添了一筆不菲的香油錢。
待做完這一切後，裴寂看向身旁陪同的道長。
「勞煩，我想見一見你們的玄一道長。」
「這……」會客的道長面露難色，眼神微微躲閃，「實在對不住裴先生，十分不巧，玄一師父他外出雲遊了，不在觀內。」
裴寂閱人無數，一眼便看穿對方是在刻意撒謊。
他沒有當場戳破，神色依舊沉穩。
「我願意出資一千萬，捐助道觀修繕殿宇，或是以你們道觀的名義做慈善，只求能夠見玄一道長一面。」
會客的道士眼中有過一絲動心，但還是堅定的搖頭。
「兩千萬。」
「這……」
道士進退兩難。
一邊是巨額捐助，一邊又不敢違逆玄一師父留下的吩咐。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抱歉，裴先生。」
金錢的誘惑是巨大的，他選擇對著裴寂拱手一禮，匆匆的走了。
殿內餘下零星香客，各自忙著祈福。
裴寂不甘心這一趟就這麼回去，於是準備在道觀里逛逛，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從別的人口裡打探到一點訊息。
外面大雪還在不停地下，院子裡鋪了一層厚厚的軟雪。
不遠處，兩個小道童手裡拿著竹掃帚，看著是在掃台階上的積雪，掃著掃著就偷偷摸魚打鬧起來。
兩個人追來跑去，年紀小的那個，因為跑得太急，腳下一打滑，一頭撞在了裴寂身上。
裴寂順勢伸手扶住。
「啊，對不起對不起！」
兩個孩子低頭道歉，尤其是撞到裴寂的那個小男孩嘴巴很甜。
「先生對不起，祝您新歲順遂，闔家安康，家中人無病無災、健健康康！」
後面那句話恰好戳中裴寂心裡最牽掛的地方。
他心中一動，伸手從大衣內側里掏出兩個鼓鼓的紅包。
「快過年了，一點小意思。」
兩個小孩眼睛一亮，嘴上說著「這不好吧」，但還是雙手接過，一掂量這分量，都嚇了一跳，要趕緊歸還。
裴寂擺了擺手，準備離開。
年紀偏小的那個沒忍住，小聲驚嘆：「哇，好厚的紅包！這麼厚的，我還是去年只見過玄一師父給過！」
「你可別說了，玄一師父壞得很，上次給我們塞這麼厚的紅包，裡面全都是寒假作業，你忘記啦！」
「玄一師父」的名號一出現，裴寂腳下一頓，立刻折返回來，試探的問道：「你們說的玄一師父，就是外面那個有名的道長？」
「對呀，玄一師父可厲害了，上天入地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今天他好像是又算到了什麼，為了不見什麼人，特地躲在……唔！」
年紀小的那個孩子嘴快，差點什麼都要說出口的卻被同伴捂住了嘴。
「玄一師父說了，不能讓香客知道他在後山！」
好了，這會什麼都說了。
兩個孩子都愣住了。
裴寂勾起唇角。
到底是有緣分的。
「謝謝你們了。」
說完，他轉身，朝著道觀後山走去。
那個說漏嘴的小道童愣了愣，然後跑上前攔住了裴寂。
「先生，你就是玄一師父算到今天要來找他的那個人嗎？」
裴寂腳步停下，輕輕點了點頭。
年紀小的那個孩子也追上來問道：「先生，你找玄一師父，是想求什麼呢？」
裴寂眸光微微一暗，看著眼前兩個活潑的小孩，耐心的回答道：「我想為家裡的人求一份平安。」
兩個小道童彼此對視一眼。
他們知道，玄一師父會刻意躲起來，多半就是因為別人來求的事牽扯的因果太重，玄一師父不願意插手。
可剛才他們撞了裴寂，裴寂不僅沒有怪他們，還反手給了他們沉甸甸的過年紅包，再看見眼前這個男人提起為家裡人求平安的那副沉甸甸的模樣，他們心裡有些不忍心。
年紀大點的那個小孩猶豫再三，替裴寂抬手指道：「先生，你如果真的執意要求玄一師父，後山那邊有一道很長的石階，一直通到石廬。你要在這條路上，用行動表明你的誠心，玄一師父就很有可能幫你了。」
裴寂抬眼望向他指的方向。
風雪迷濛之中，一道長長的石階隱在白茫茫的雪霧之間，似乎一眼望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