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石階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新雪，底下凍著一層薄冰，踩上去極其容易打滑。
道觀里還有零星的幾位香客，有人無意間抬眼，望向高處的石階時，竟看見了風雪中，有一個身著黑色長大衣的男人。
他跪在積雪的寒冰中俯身叩首，而後撐著地面起身，向上挪過一級台階時，再度跪下，虔誠叩拜。
一階，一跪，一叩。
風雪落在他的肩頭，沒有急躁，沒有敷衍，每一次跪拜都做得端正沉斂。
香客們望見這一幕時，全都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
他們看不清男人的眉眼，只知道他身上的衣服考究。
可偏偏這樣一個體面的男人，居然會在覆雪的石階上跪拜前行。
他已經叩過十幾級的石階，依舊沒有半分鬆懈。
在場的人不禁在猜，他到底揹負著怎樣的沉重心愿，才甘願做這種苦行。
以往這條通往石廬的石階並不算漫長，可在今日的風雪中，卻給人感覺彷佛被無形拉長，像是天地間一場刻意的試煉。
那些探究、詫異、唏噓的目光，裴寂全都置若罔聞。
他是京圈裡新晉崛起的新貴，圈子裡的人如今都要稱他一聲「裴總」。
談判桌上，多少老狐狸都要忌憚他幾分。
可此時此刻，為了換取姜卿寧的一線生機，為了求見玄一道長，這些身份、體面，他都可以不要。
城中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家家戶戶浸在過年的喜慶里，可只有他的小姑娘只能躺在床上一日勝過一日的昏睡，還要被莫名的寒氣侵襲。
甚至，姜卿寧能不能熬過這個年，尚且未知。
是他把姜卿寧從金陵帶到了帝都，拐在自己身邊。
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姜卿寧在自己面前，如同一朵被風雪侵襲的花，日日凋零，直至消亡。
醫院多少名醫專家檢查不出姜卿寧的病因。
現在，他能做的就是拿出眼下這份最笨拙的誠心。
每一次俯首叩下，裴寂心底想的都是姜卿寧。
想起她平日裡對自己撒嬌的乖軟模樣；想起休克的那一夜刺耳的警報聲；想起出門前臥室里那張蒼白的睡顏。
他不能失去姜卿寧。
膝蓋一次又一次磕在覆滿冰雪的石階上，即便裴寂身上的大衣用的是上好的保暖面料，也難擋雪地里的寒氣往骨頭縫裡滲透。
直到後來被凍得麻木，幾乎快要失去知覺時，白茫茫的雪霧之中，石廬的輪廓終於浮現。
裴寂強撐著僵硬的身軀，磕下最後一個叩首時，似乎聽見了一聲來自天地間的長嘆。
他抬起頭，睫毛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晶。
石廬門前，一位老者靜立在風雪中
玄一站在此處，將他這一路一步一叩首的誠心盡收眼底。
他老人家揹著手，無奈的搖了搖頭。
前世今生，那些錯過的緣分未完全了結，所以才有今生這場宿命般的相逢。
這，也是天意。
「裴先生，有心了。」
玄一的聲音混在呼嘯的山風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玄一道長。」
裴寂嘴唇凍得發白，艱難的想要起身。
玄一上前扶了他一把。
「先進屋吧，我已經備好了熱茶。」
屋子是古樸的建築，沒有集中供暖的裝置，只有牆角立著一台電暖器，緩緩散出溫熱。
裴寂喝下幾口熱茶，僵冷的四肢總算稍稍舒緩。
玄一早已知道他的來意，所以開門見山道：「我已經算過了，這小姑娘十六歲的這一年，命中本就帶著一場生死劫。按照命數，那次醫院裡的休克，該是她油盡燈枯的時候。是你硬生生的為她續命，可命格有數，所以她現在才會一直昏睡，陷在寒厄里。」
「那有什麼破解的辦法嗎？」
裴寂心下一沉，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堅決道：「無論需要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我都願意承擔。」
「你已經付過了。」玄一看著眼前的年輕人，「裴先生為心上人屈膝叩行滿身風雪，這樣的誠心，天地都看見了。」
說罷，他起身，轉身走入屋裡的一間狹小的內室。
片刻之後，玄一拿出來了一隻木匣，遞給了裴寂。
裴寂雙手接過，開啟一看，裡頭是一串色澤沉黑的木珠，刻著細密的經文，珠與珠的間隔間嵌著硃砂。
紅黑相映，沉靜奪目。
「這是？」
裴寂有些不明白它的用意。
「這串流珠，可以幫姜小姐度過這一場厄命。只要她能熬過除夕夜，便能消除原本的命格，往後歲歲平安。」
裴寂聽著玄一的話，又認真的看著匣子裡的珠子。
事關姜卿寧的性命，他不得不懷疑幾分。
「玄一道長，這珠子真的有這麼厲害？可以抗衡你口中的生死劫？」
「哎呀，年輕人不識貨。」
玄一忍不住嫌棄的看了一眼裴寂，整個八經的介紹道：「這珠子可是雷擊棗木做的，本身就帶著鎮魂安魄的力量，它可是我的老祖師傳下來的！要不是看你在大雪天裡一步一叩首的誠心，我還捨不得拿出來呢！」
這可是他老祖師為數不多傳下來的寶物，要不然他今天也不能躲在這裡。
裴寂頓時就知道這珠子的含金量，連忙合上蓋子，握緊在手中，生怕玄一會要回去。
「承蒙道長大恩，這份情，我不會白受下，剛才我和同我會客的道長說過，我願意捐贈三千萬用於道觀修繕，略表我的謝意。」
「三千萬？你這是要把我的道觀修成什麼樣？」
饒是玄一，聽見這數目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不要不要，我這山上的小道觀可受不起。只要裴先生往後每年多多做一些慈善便夠了。」
裴寂見玄一拒絕，便不再堅持。
他站起身，對著玄一深深鞠下一躬。
「好，我記下了，我每年都會去做的。」
玄一點點頭，最後叮囑道：「這雷擊棗木只是能幫姜小姐度過，最後能不能轉化命格，還得需要裴先生陪在姜小姐身邊才行。」
他一頓，忽然掐指算了什麼，臉色瞬間一變。
「裴先生，你該下山了。」
裴寂看見玄一這副神色，心口猛地一緊，直覺是姜卿寧那邊出了變故。
他不敢再多做逗留，驚愕玄一告辭之後，拖著還酸痛僵硬的膝蓋，立刻下山。
山上訊號弱，手機一直處於無服務的狀態。
等裴寂走出山林遮蔽的範圍後，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一連串未接來電瘋狂彈出，全是家裡對接的私人醫院那邊打過來的，密密麻麻幾十通。
裴寂心底驟然一沉，立刻回撥過去。
電話剛一接通，聽筒里傳來主治醫生急促的聲音：
「裴先生，您總算接電話了！姜小姐突發狀況，陷入了深度昏迷，已經送進醫院裡了。」
方才在石廬之內求來的那一線生機還握在掌心，可現實的危機已經搶先一步到來。
「好，我馬上過來！」
裴寂壓下翻湧的心緒，攥緊掌心裡目前唯一能救姜卿寧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