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織桐斂衽整衣,對著滿室祖宗牌位,恭恭敬敬行三叩大禮。
繁複華美的裙擺鋪散在微涼的青石板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那些山野間顛沛流離的苦,那些無依無靠的日夜,在此刻,都要由這一場儀式徹底結束。
老族正執起飽蘸濃黑松煙墨的狼毫,筆尖沉沉落向泛黃的譜紙,在林霈與魏念安的名下,一筆一划,寫下工整端莊的字。
嫡長女,林織桐,原配魏氏所出。
又將林語沫的名字劃掉,改記為庶女林語沫楊氏所出。
墨色緩緩暈開,一行名字就此落定。
族長取過織桐的名章,蘸上殷紅硃砂,在名字旁重重蓋下一方朱印,作為歸宗鐵證。
「入譜已成!」
族長高聲宣告。
魏念安鼻尖一酸,側過臉悄悄拭去眼角滾落的熱淚,織桐抬眸,望向供台上一排排祖宗牌位。
終於回家了。
族長看向跪在地上的織桐,語氣莊重。
「林織桐,自今日起,你便是林氏堂堂正正的嫡長女,你以後要敬重祖宗,孝敬父母,往後要常懷敬畏,四時祭祀,敬重列祖列宗,不可忘本,更要當孝敬父母以報答這些年的牽掛之恩,往後的養育之恩。」
織桐抬頭看著祖宗排位,聲音清穩有度。
「晚輩謹記族長教誨,定當敬祖盡孝,不敢有半分懈怠。」
魏念安上前將織桐扶起來,紅著眼眶。
「孩子,你回家了。」
胡媽媽則朝諸位夫人福身。
「諸位夫人小姐,我們夫人已經準備好了晚宴,還請諸位移步大廳。」
可是此時林語沫卻帶著巧兒來了,巧兒手裡還端著一個很大的木匣子。
林語沫今日特意換下了往日精緻華美的衣裙,只著一身素淨淺衫,鬢髮素雅,不施粉黛,眉眼間凝著一層楚楚可憐的憔悴,看著格外惹人憐惜,朝織桐福身。
「語沫見過長姐,恭喜長姐歸家。」
所有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林語沫和織桐的身上,原本準備離開的步伐也停了下來。
誰都聽說了,前些日子府中驚天調換秘辛,養在林家十六年的林語沫,竟是楊氏親生,頂替嫡女織桐享盡榮華十餘載,而且這楊夫人當年還是林尚書的一個外室。
林語沫垂著眼帘,身形微微輕顫,一副受盡委屈、心懷愧疚的模樣,還捏著手帕輕輕咳嗽了兩聲,一副隨時都要倒下的模樣。
「今日是姐姐認祖歸宗,本該是滿堂歡喜,我不該擾了諸位雅興。只是我心中藏著一樁愧疚,壓了多日,今日無論如何,也要當著所有長輩、賓客的面,正式給長姐道個歉。」
林霈笑著打圓場。
「語沫,當年你也不過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你也沒有做錯什麼,不過你今日既然能夠真心的恭賀你長姐回家,想來以後姐妹二人定能和睦相處,一起去宴會上吧,你們姐妹二人都坐在一起,也可以培養培養感情。」
眼底蓄著水汽,姿態做足了卑微。
「多謝父親,可到底是我欠了長姐的,近日有些晃,還是要當眾說清楚的。」
然後示意巧兒開啟匣子。
「這裡面,是這十八年來,母親年年歲歲為我添置的首飾、珍寶玩物。這些本都是林家嫡女的份例,是屬於姐姐的東西,是我一個庶女鳩占鵲巢,白白占了十八年的榮華。」
「享了本該屬於姐姐的一切。如今真相大白,我不敢再留存分毫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今日盡數歸還,只求姐姐和母親原諒我過往無知的過錯。」
不少夫人小姐看著她素淨憔悴的模樣,紛紛低聲唏噓。
「說到底也是個可憐孩子,從小被生母當做棋子利用,也是無辜的。」
「養了十六年,情誼總是有的,如今一無所有,倒是令人心疼。」
「雖然不是親生的,尚書夫人也養在身邊這麼多年,就是不知道以後會如何對這個女兒。」
另外一道不贊同的聲音響起。
「一個外室所生的女兒,占了嫡長女的身份,她的生母犯下如此大罪,以後還能夠讓她留在府中有口飯吃就不錯了,想要如何對待?」
「這要是我,我的女兒在外面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我只怕是恨不得打死對方泄憤。」
周遭細碎的同情議論聲,盡數落進耳中,聽見了那些同情自己的話,林語沫低垂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面上的脆弱委屈卻更甚幾分。
朝著林織桐跪下來。
「長姐,我知道你怨恨我,可我現在除了將這些年所得到的東西全部還給你,的確沒有更好的法子,若是長姐還覺得生氣,等到我身上的鞭傷好,長姐你再抽我一頓鞭子,我也心甘情願的受著。」
眾人聽的神色變了變,身上的鞭傷好了,再抽一頓鞭子?看來這新找回來的大小姐不簡單啊,一回來就將庶妹打,甚至看著林織桐的眼神都變了變。
就知道她今天肯定要捉么蛾子,林織桐走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然後吩咐到。
「張媽媽,自然二小姐誠心道歉,那就將東西收下吧。」
張媽媽立即上前,把巧兒手中的木匣子接過來。
林語沫眼裡閃過一抹震驚,眾目睽睽之下,她居然半句推脫都沒有,當真是半點不在意名聲嗎?
「這些東西那是我這些年得到母親所有的關愛,但本來就應該屬於姐姐的,現在姐姐全部收下了,我這心裡也好受了幾分。」
林織桐看了她一眼。
「屬於我的東西,我自然是該拿回來的,不過屬於你的東西,也會給你。」
然後朝魏念安福身。
「母親,二妹妹的生母謀殺主母,更是幾次三番致我這個嫡女於死地,可她縱然放下千般錯,二妹妹也是父親的孩子,是女兒的親妹妹,還請母親讓人將她庶女該得的東西補上。」
魏念安聽得一臉誇讚的開口。
「還是織桐心善,那母親就依你所言。」
然後看著林語沫。
「語沫,雖然你生母惡毒,這些年也被她養的…………囂張跋扈,之前更是將你嫡長姐打的一身是傷,不過你嫡長姐已經原諒了你,那我這個當母親的也不追究了,等到今日宴會過後,我會讓人將屬於庶女的份力送到你的院子裡去,往後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學你生母那惡毒的習性,我自然也是認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