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姨娘指尖一頓，握著帳本的手微微收緊。
她抬眸的瞬間，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心緒。
十四歲的少年，心性成型、稜角尖銳，又正值執拗叛逆的年紀，最是記仇、最重親生血脈。今日將他記在自己名下，在旁人的眼裡，自己這個姨娘有了孩子傍身，林語城也不在罪母楊氏的名下，可於林語城而言，卻是硬生生的折辱。
「請公子進來吧。」
林語城一身青布錦衫，半邊臉頰依舊紅腫未消，藥粉淺淺覆在皮膚上，格外顯眼。
朱姨娘起身按照以前的規矩行禮。
「見過公子。」
以往的時候，自己可是看一眼朱姨娘都不願意的，甚至她也不能在自己面前晃悠，不過是父親卑賤的妾室而已，一想到以後要尊敬她，把她視為養母，林語城就感覺屈辱萬分。
可是想著姐姐今日的話，朱姨娘以後要管整個尚書府，說一些好聽的話哄哄她，自己以後才能夠在他的手裡多拿銀，才能夠去打理牢獄那邊，讓母親少受一些罪，想到這裡，林語城拱手朝朱姨娘彎腰。
「是我要見過姨娘才是。」
「族長已經將我記在姨娘的名下，往後怕是要勞煩姨娘多關照了。」
這一句客套話禮數周全，可少年漆黑的眼底沒有半分真心，只剩壓得死死的彆扭與屈辱。
半生看人眼色度日，最是擅長察人心性，哪裡看不出這孩子的勉強，不過往後來日方長，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沒有那個緣分，也不便強求。
「公子萬萬不可多禮。」
抬手虛扶，姿態恭謹有度，分寸拿捏得極致穩妥。
「妾身出身卑微，從前便一直伺候府中上下，如今不過是承蒙夫人厚愛，代管家事、擔了一個虛名罷了。公子是府中金尊玉貴的公子，何須對妾身如此客氣。」
林語城聽了收了拱手的姿勢，面色上依舊客氣地開口。
「家中既然已經將我記在了姨娘的名下，我往後也會尊敬姨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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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紅腫的臉，朱姨娘又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唉，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就被楊氏教的沒有了分寸？要不是他太過於胡鬧，也不至於讓陛下下令處罰。
「公子要不坐下喝杯茶？」
自然是不願意的，可想著後面要拿銀子，林語城就走在一旁的桌子旁坐了下來。
「自然是要的，我們已經是母子了，以後要多相處相處。」
朱姨娘立即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將茶杯遞到他身前的桌子上，目光坦蕩真誠。
「公子的臉我感覺好一些了。」
提起這張紅腫的臉，林語城眼裡閃過一抹不悅，很快就消失不見，還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哪壺不開提哪壺，可還是維持著客氣的語氣。
「讓姨娘掛心了，姐姐給我上了藥，已經好多了。」
朱姨娘看了看他，繼續開口說道。
「公子，楊夫人的事情我不好做評價，更沒有能力干預老爺和夫人的決定，但是我絕對不會逼迫公子割捨親情，更不會攔著你掛念生母。」
林語城眼底的戒備稍稍褪去，心頭的憋屈鬆動了幾分，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沉聲開口。
「姨娘通透明理。」
「我母…………楊夫人她做錯了事情，受到處罰也是應該的，這兩日是我剛回來，偏聽了嚇人的話，一時之間把家中的宴會搞砸了，往後我絕對不會偏聽偏想，一定查明事理再行事，夫人那邊，還希望姨娘能夠幫我說幾句話。」
朱姨娘聽的看了他一眼，眼中的詫異一閃而過，不愧是楊氏的孩子，果然是能屈能伸的。
「公子年紀輕，少年心性又父母心切，夫人向來仁慈，想來不會怪罪公子的，若是公子真的的擔憂，不如過兩日去跟夫人請一個安，再去見一見大小姐，大小姐如今是陛下親封的皇后，往後有大小姐在，咱們整個尚書府都會有前程的。」
果然，人人都要捧著林織桐那個賤人，林語城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我明白的。」
沉默片刻以後，看著朱姨娘抿了抿唇，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朱姨娘見狀開口道。
「公子若是有什麼想說的，可以直說，咱們之間不必生疏客氣。」
林語城嘆了一口氣。
「唉，我也知道我那日太過於莽撞了，就算母親不生氣，大姐姐只怕是也記恨著我的，這些年大姐姐流落在外受了不少委屈，我作為弟弟應該給他出一口氣才是，可偏偏害得她流落在外的人又是我…………」
「昨夜我想了一整夜，想前去好好道歉，可只是一個學生，以前的吃穿用度都是楊夫人替我打你的，我這手裡沒有什麼銀子，都沒辦法給大姐姐準備一份像樣的禮物作為賠禮。」
的確要給大小姐賠禮道歉，而且現在公子意義上是自己的兒子，母子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朱姨娘聽了沉思著。
林語城見狀，眼裡的嘲諷一閃而過，果然不是親的就不是親的，記一個名有什麼用？可表面上還是說道。
「是我叨擾姨娘了，都怪我以前太過於…………唉，當著父親和楊夫人的疼愛，有些不知所謂了，如今遇到了一點事情，就想找親近的人幫忙。」
朱姨娘聽了開口道。
「公子如今找我並沒有錯，只是我這剛從夫人那裡拿了帳本，對於府中的事情還不夠清楚，不過我手裡還有一點銀子，公子先拿過去用著吧。」
然後看向小菊。
「小菊，去把我梳妝檯抽屜里的荷包拿過來給公子。」
小菊聽了立即走出去。
儘快拿著一個荷包走進來。
朱姨娘接過來遞給林語城。
「公子，這是我這些年積攢的，應該有一個三十兩左右，你先拿去用著，若是不夠，我再想一想辦法。」
三十兩銀子夠做什麼？小小妾就是小氣，可是了勝於無，林語城伸手將荷包接了過來。
「多謝姨娘。」
「我這兩日看看，能不能尋到合適的禮物，到時候再來與姨娘商議。」
見他如此說，朱姨娘露出了笑意。
「好，若是銀子不夠，你儘管來跟我說，過兩日我也熟悉管家的事情了。」
銀子已經到手，林語城起身道。
「那我就先回去看書了，姨娘看帳本也不要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