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那高聳入雲的山門石階上,風冷得刺骨。
一道佝僂的魁梧身影,正順著石階,一步步往上挪。
是唐昊。
他那件破敗的灰黑色披風裹得嚴嚴實實,甚至看不清身形。
披風縫隙里,垂落出一截毫無血色的蒼白手腕,死氣沉沉。
四長老、五長老、六長老接到守山弟子的通報,急匆匆從宗門大殿趕來。
本以為是宗主帶領眾人大勝凱旋。
哪怕受些傷,那也是無上的榮耀。
可定睛一看。
茫茫風雪中,只有唐昊孤零零一個人。
他懷裡那個僵硬的輪廓,讓三位長老的心口齊齊往下墜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四長老急跨半步,一把攔在台階前。
「唐昊!」
「宗主呢?二長老、三長老和七長老他們人呢?」
唐昊的步子停了。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嗓子啞得像是被粗砂紙狠狠磨過,透著濃濃的疲憊與死氣。
「先安葬月華。」
「別的……之後再說。」
五長老聽到這話,音調直接拔高,聲線都在劇烈打顫。
「安葬?」
「你把話說清楚!」
「宗主他們為什麼沒回來?!」
風雪呼嘯,
唐昊如同丟了魂的行屍走肉,一言不發地越過三位長老,徑直走向宗門深處。
只留下三位長老站在風雪中,如墜冰窟。
……
唐昊小心翼翼地將唐月華的屍身安置在偏殿的軟榻上,扯過一條毯子蓋好。
他紅著那一雙布滿可怖血絲的眼睛,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獨狼,步履蹣跚地走回大堂中央。
昊天宗議事堂內,死寂得落針可聞。
三位長老死死盯著他,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唐昊嘴唇劇烈囁嚅了幾下,吐出一句讓所有人幾近崩潰的話。
「大哥和三位長老……都折在天斗城了。」
「什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六長老雙眼通紅,一把揪住唐昊的衣領,唾沫星子噴在唐昊臉上。
唐昊任由他揪著,眼睛裡透著極度的悔恨與刻骨的仇恨。
「是千仞雪!」
「那個惡毒的女人設下的必殺之局!」
「她拿月華當誘餌,故意引我們入局。」
「武魂殿早有準備,多位封號斗羅同時出手。」
唐昊眼眶崩裂,血淚順著粗糙的臉頰砸在青石板上。
「大哥是為了救我。」
「他硬生生燃盡了生命,把自己徹底榨乾了,才給我爭出這一條生路!」
「千仞雪!那個武魂殿的毒婦!」
六長老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厚重石桌上。
堅硬的石面四分五裂,碎石四處飛濺,劃破了手背也渾然不覺。
唐昊垂在身側的雙手攥得死緊,指節發白作響。
「此仇不共戴天。」
「我唐昊對天發誓,必讓她血債血償!」
發狠的毒誓在空蕩的大堂里迴蕩,顯得極其刺耳。
四長老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頹然跌坐在椅子上,聲音里透著讓人絕望的清醒。
「血債血償?」
「宗主沒了,三位長老死了。」
「昊天宗最頂尖的戰力,直接被削減大半。」
「現在的昊天宗,就剩我們三個老骨頭。」
「我們拿什麼去拼?」
「拿什麼跟武魂殿去討這筆血債!」
……
七寶琉璃宗大殿的氣氛同樣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劍斗羅塵心拄著那柄寒光凜凜的七殺劍,筆挺地立在白玉台階之下。
骨斗羅古榕則抱臂靠在一根粗大的盤龍立柱旁。
兩人的臉色極其難看。
寧風致坐在雕花主位上,剛剛端起手邊的清茶。
茶杯還沒碰到嘴唇。
塵心直接開口了,語氣里全是不滿與質問。
「風致。」
「你到底為什麼要同意榮榮跟唐三走?」
就在不久前,唐三帶著戴沐白那群史萊克的人找上門來。
他們大言不慚地邀請寧榮榮前往那個虛無縹緲的海神島。
寧風致竟然真的答應了,連攔都沒攔一下。
塵心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
「大陸現在是什麼局勢,你心裡最清楚。」
「外面亂成了一鍋粥,武魂殿的眼線遍布天下,隨時都會動手。」
「你放榮榮去海神島那種聽都沒聽過的地方。」
「萬一在路上出了事,誰擔待得起?」
寧風致動作微微一頓,將那杯熱茶重新放回桌面上。
他看著兩位護宗斗羅,沉沉地嘆了口氣。
「劍叔。」
「把榮榮留在宗門,就一定安全嗎?」
寧風致站起身,負手走到大殿中央,苦笑一聲。
「藍電霸王龍家族,號稱天下第一獸武魂的上三宗。」
「一夜之間,全族覆滅,連個求救訊號都沒發出來。」
「老龍玉元震連全屍都沒留下。」
「同為上三宗,武魂殿這把火,早晚會燒到我們七寶琉璃宗的頭上。」
寧風致的目光透過殿門,看向遠方陰霾密布的天空。
「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留在宗門,我們三個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
「這就等於是坐以待斃。」
「海神島雖然只是個傳說中的隱秘之地。」
「但也正因為我們都沒去過,武魂殿的手才伸不到那裡。」
「遠離這片隨時會爆炸的修羅場,對榮榮來說反而更安全。」
大殿內只剩下風吹動紗幔的細微聲響。
「……」
塵心沉默了。
古榕眉頭擰成了麻花,還是有些不甘心。
「可海神島畢竟只是傳說。」
「誰也不知道那是個人間仙境,還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萬一那裡比外面還要兇險……」
寧風致轉過身,打斷了古榕的擔憂,語氣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骨叔。」
「再險,也險不過留在家裡等死。」
局勢已經糜爛到了極點,三人都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古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主動岔開了這個極其沉重的話題。
「說起變數。」
「風致,昨天天斗皇宮那邊傳來的魂力波動,你感覺到了嗎?」
「那股極度狂暴的破壞力,簡直駭人聽聞。」
「隔著上百里地,我這把老骨頭都能感覺到一陣心驚肉跳。」
塵心微微頷首,表示贊同。
「星羅帝國的人按捺不住,搞突襲了?」古榕猜測道。
塵心搖搖頭,否定了這個說法。
「星羅帝國沒那個膽子直接在天斗城中心動手。」
「我猜,可能是藍電霸王龍家族與單屬性四大宗族的餘黨在反撲。」
寧風致聽著兩人的分析,神色卻越發凝重。
他重新坐回主位,緩緩搖了搖頭。
「都不是。」
「兩位叔叔,你們只感知到了破壞力。」
「但我透過七寶琉璃塔的敏銳感知,察覺到了那股氣息中最核心的東西。」
寧風致頓了頓,一字一頓地丟擲答案。
「那股氣息里,有昊天錘的感覺。」
塵心和古榕雙雙愣在原地。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極度驚駭。
古榕直接站直了身子,眼皮直跳。
「昊天錘?!」
「昊天宗?」
「這群縮頭烏龜封山二十年,被人打上門連個屁都不敢放。」
「現在居然敢主動跑出來碰武魂殿的霉頭?」
塵心握緊了七殺劍的劍柄,眼神驚疑不定。
「難道是唐三?」
「或者是唐昊?」
這兩人的名字一出,大殿內的氣氛變得越發迷離莫測。
誰也看不透天斗城的迷霧。
寧風致嘆了口氣,大步朝殿外走去。
「不管是不是他們,都得立刻派人去確認一下。」
寧風致看著遠方那宛如墨染的天際,聲音透著徹骨的冰涼。
「天斗這盤棋。」
「已經完全不是我們能夠掌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