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風致與古榕跟在四長老身後,踏進昊天宗深處。
山風卷著紙錢灰,從石階縫隙里往上飄。
空氣里全是香燭燒過頭的那股焦苦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兩側的弟子們披麻戴孝,低頭站著,沒人說話。
只有風聲,還有偶爾壓不住的抽泣。
寧風致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腳底的青石板像是一塊塊寒冰,凍得人骨髓發疼。
這裡可是天下第一宗。
那個曾經掄起昊天錘就能震得斗羅大陸抖三抖的霸主宗門。
現在活像個毫無生氣的巨大墳場。
四長老走在前面,腳步越來越慢,像是腿肚子裡灌了鉛。
最後,他在一座偏殿前停住。
門楣上掛著一道粗白布,被山風吹得翻卷。
四長老轉過身,臉色灰敗到了極點。
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重重嘆了口氣,抬手推開殿門。
「吱呀——」
沉悶的推門聲在死寂的後山傳出老遠。
寧風致邁進去的剎那,腳底像被死死釘住了。
入眼處。
一口黑漆棺材。
漆是新刷的,黑得發亮,死氣沉沉地映著殿內慘白的燭火。
棺材前擺著一爐香,青煙細細地往上爬,又在半空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唐昊跪在最前面。
他還穿著那件灰黑色的破披風,背對著門口,肩頭在微微發抖。
那截露在披風外的蒼白手腕撐著地面,指節死死摳進青石磚縫裡。
磚縫滲著血絲,觸目驚心。
寧風致順著棺材往上看。
靈位依序排列,白底黑字。
一個個名字像是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燙在寧風致的視網膜上。
唐嘯、唐月華、二長老、三長老、七長老!
五塊靈牌,一口棺材。
寧風致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身後,古榕背在身後的那隻獨臂,手指陡然收攏,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空蕩蕩的右邊袖管被風吹得飄來盪去,在此情此景下,顯得極其諷刺。
靈堂里安靜得嚇人。
寧風致張了張嘴,看向四長老:「這……怎麼會這樣?」
四長老偏過頭去,眼圈猩紅一片。
他緊緊咬著牙,只搖了搖頭,根本不願接話。
這時,
唐昊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
安靜的偏殿裡,甚至能聽見他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摩擦的脆響。
彷佛是一具年久失修的破敗木偶。
轉過身來,寧風致才真正看清唐昊的臉。
眼眶紅得駭人,密布的血絲幾乎要滴出血來,雜亂的胡茬上沾滿了香灰和紙錢屑。
整張臉像被徹底抽乾了血肉,只剩一層粗糙的皮包著骨頭,老了十歲都不止。
曾經那個一錘砸碎武魂殿教皇殿的昊天斗羅,此刻活像一條喪家之犬。
唐昊掃了他們一眼。
沒打招呼,沒寒暄。
「有事去議事堂說。」
嗓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礫,幾乎聽不清字句。
語畢,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越過眾人,抬腳就往門外走。
四長老、五長老、六長老互相看了看,眼底儘是淒涼。
三人各自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跟了上去。
寧風致和古榕對視一眼。
古榕低聲吐出一句讓人錯愕的定論:「昊天宗,出大事了。」
寧風致沒接話。
他只是默然整了整衣襟邁步跟上。
……
議事堂的炭盆燒得正旺,火星子噼啪作響。
可屋裡的溫度依然冷得刺骨,那是絕望帶來的超低溫。
大長老與唐昊坐在主位下首,整個人深深陷進寬大的太師椅里,像一尊被掏空了靈魂的破損石像。
四長老坐在他對面,強打精神張羅著讓弟子上了熱茶。
茶霧裊裊升起。
可沒人去碰哪怕一下。
寧風致沒心情繞彎子,雙手交疊攏在袖中,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昊天宗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很疑惑,昊天宗三位長老與宗主為何會死亡,他們可都是封號斗羅。
「是武魂殿。」
大長老神色複雜地覆盤了那場單方面的屠殺。
從唐月華被擒說起。
說到唐昊、唐嘯帶著三位長老闖天斗城救人。
說到千仞雪那個手段毒辣的女人設下的彌天大網。
武魂殿早有準備,多位封號斗羅同時出手。
每說一句,大長老就像被抽走一分力氣。
「那個叫千仞雪的毒婦殺了我們的宗主與三位長老!」
寧風致聽完,半天沒出聲。
他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心底那股極寒的懼意一層一層往上漫。
那可是封號斗羅戰力!
昊天宗隱世十數載、臥薪嘗膽積累下的最強戰力。
一日之間,被屠戮一半。
千仞雪的狠辣,武魂殿的底蘊,遠超他們所有人的預計。
再次聽到千仞雪的名字,古榕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寧風致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在唐昊和四位長老臉上一一掠過。
「藍電霸王龍家族被武魂殿一夜覆滅,連老龍都沒能倖免。」
「昊天宗,如今又因武魂殿損失四位封號戰力。」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透著極其冰冷的現實。
「武魂殿接下來要幹什麼,不用我多說了吧?」
「天斗帝國已經徹底落入千仞雪之手。」
「下一步,她與比比東那個瘋女人就要清掃這片大陸上最後的不確定因素。」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篤定。
「上三宗同氣連枝,唇亡齒寒。」
「單獨一家,誰都扛不住武魂殿接下來的雷霆攻勢。」
「只有結盟,只有聯手,把僅存的底牌全部壓上,才有一線生機。」
大長老抬起頭,眼神極度複雜。
其餘三位長老也齊齊看向他。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一個答案——妥協與恐懼。
曾幾何時,高高在上的昊天宗絕不會向輔助系宗門低頭。
但現在,他們沒得選。
再端著天下第一宗門的架子,明日就是全宗覆滅的下場。
大長老緩緩點頭,彷佛瞬間抽乾了心底最後一絲傲氣。
「寧宗主說得對。」
「宗門都打成這副慘狀了,底蘊全無。」
「再不抱團,真就要被武魂殿徹底滅門了。」
另外三位長老也跟著連連點頭。
他們已經失去了宗主這個主心骨。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集中到了唐昊身上。
唐昊一直沒說話。
他低垂著頭,凌亂的碎發遮住大半張臉。
整個人像是一塊燒過了頭的焦炭,悶著,死寂著。
但那焦黑的裂縫裡,還藏著最後那一團野火。
大堂里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輕微爆裂聲。
許久之後。
唐昊動了。
他抬起了頭,眼眶裡那可怖的血網像是要徹底炸裂開來。
他死死盯著寧風致的眼睛。
「結盟可以。」
嗓音依舊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浸泡在血水裡,從咬碎的牙縫中硬生生擠出來的。
帶著不死不休的瘋狂。
「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唐昊眼角崩裂,血淚順著刀刻般的皺紋砸落。
「千仞雪,她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