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泥土混合著未燃盡的木屑,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昔日宛如人間仙境的七寶琉璃宗,如今只剩下一望無際的廢墟。
寧風致雙膝跪在冰冷的泥土上,素來一塵不染的白衣早已沾滿污血與黑灰。
他沒有催動半點魂力。
而是用那雙養尊處優的手,一捧一捧地挖開堅硬的焦土。
十指指甲翻卷,殷紅的鮮血順著指尖滲入泥地。
唯有指尖傳來的鑽心刺痛,才能稍稍壓制住他內心幾乎要將理智焚毀的悲愴。
坑洞挖好了。
寧風致小心翼翼地將塵心那具殘破的屍身放入坑中。
他脫下自己的宗主外袍,仔仔細細地蓋在塵心身上,遮住那道致命的傷口。
最後,他將那柄折斷的七殺劍,鄭重地插在墳前的新土裡。
這柄傲視天下的名劍,從今往後,只能在這片荒涼的廢墟上為它的主人守墓。
半空中傳來氣流撕裂的呼嘯聲。
古榕龐大的骨龍真身從雲層中降落,重重地砸在廢墟外圍。
龍影消散。
古榕高大枯瘦的身軀顯現出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十名衣衫襤褸、滿身血污的七寶琉璃宗年輕子弟。
這是他在周邊山脈里搜尋到的,從武魂殿精銳的追殺網裡撈出來的殘存火種。
「宗主!」
幾十名弟子一看到跪在廢墟中的寧風致,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當他們看清那座新壘的墳塋,以及那柄斷裂的七殺劍時,所有人的哭聲戛然而止。
巨大的悲傷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住了每一個人。
「劍斗羅冕下……」
一名年輕弟子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撲通!撲通!
幾十名僥倖逃生的子弟齊刷刷地跪倒在塵心的墳前。
哀慟的哭號聲撕心裂肺,在空曠的廢墟上空久久迴蕩。
他們不停地把頭磕在堅硬的石塊上,磕得額頭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
寧風致站起身,靜靜地注視著這些痛哭流涕的宗門未來。
平日裡,他最看重宗門的傳承,最在乎這些新鮮血液的安危。
可現在,看著這群活下來的子弟,寧風致的眼底深處,卻掠過一抹極其陰鬱的念頭。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殘酷的帳。
他們的價值加在一起,也不及劍叔這一位九十七級的超級斗羅!
那是從小看著他長大,護他半生周全的劍叔!
無盡的悔恨啃噬著寧風致的心臟。
早知今日,他絕不會把劍叔一個人留在這座空殼宗門裡。
他寧風致自詡算無遺策。
到頭來,卻親手把最親的人推向了深淵。
「砰!」
一截焦黑的石柱被古榕一拳轟碎。
「哭什麼哭!都給我閉嘴!」
古榕雙目赤紅,沖著那些哀嚎的弟子厲聲咆哮。
「老劍人一生最煩別人婆婆媽媽,你們在他墳前哭哭啼啼,存心讓他走得不安心嗎!」
弟子們被骨斗羅的凶厲嚇住,死死捂住嘴巴,只能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古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向那柄斷劍,眼眶裡的恨意猶如實質般翻湧。
「風致……」
古榕的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我想殺回天斗城。」
「我想把千仞雪那個雜種的骨頭一寸一寸敲碎!」
「老劍人不能就這麼白白死了,哪怕搭上我這條老命,我也要咬下那小畜生的一塊肉來!」
古榕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自己去了就是送死。
連攻擊力天下第一的塵心都命喪那魔頭之手。
他這個主修防禦的骨斗羅,根本不是千仞雪的對手。
去報仇,只是泄憤,只是陪葬。
寧風致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滿是焦味的冷空氣。
再睜開眼時,那股脆弱的悲痛已經被一層冰冷的決絕所覆蓋。
他是七寶琉璃宗的宗主。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劍叔的血白流。
「骨叔。」
寧風致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穩,只是少了幾分溫潤,多了幾分令人膽寒的戾氣。
「事已至此,傷心無用。」
「現在的我們拿什麼去跟武魂殿拼?」
古榕咬著牙,頹然垂下雙臂。
「那你說怎麼辦?」
「這血海深仇難道就這麼算了?」
「當然不。」寧風致眼底閃過極致的冰寒。
「想要對付千仞雪,想要摧毀武魂殿,憑我們現在的力量無異於飛蛾撲火。」
「我們必須借勢。」
「星羅的邊境大軍已經陳兵列陣。」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們將宗門殘餘的財富和情報網全部投入星羅。」
「用一個大帝國的底蘊,跟千仞雪慢慢耗!」
古榕沉著臉點了點頭。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一條生路。
「除此之外。」寧風致轉過頭,望向遠方那片被雲霧繚繞的險峻山脈。
「昊天宗那邊,還有必要再去一趟。」
……
風雪交加的深山。
粗壯的鐵索橋在寒風中劇烈搖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唐昊緊緊攙扶著唐晨,一步一步踏上這座通往昊天宗大門的險橋。
唐晨推開唐昊的手。
「老子還沒老到需要人扶的地步。」
他挺直腰板,頂著如刀割般的寒風,大步向前邁進。
這座山頭,這條鐵索,無比蕭條。
唐晨無法想像當初輝煌的昊天宗竟落魄至此。
時隔幾十年重回宗門。
迎接他的不是鼎盛的香火,
也非子孫滿堂的欣欣向榮。
穿過鐵索橋,眼前的景象讓這位曾經威震天下的絕世強者驟然停住了腳步。
漫山遍野。
滿目慘白。
粗大的石柱上纏繞著刺眼的白綾。
宗門主殿的飛簷上懸掛著巨大的引魂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喪服,白布,悲歌。
整個昊天宗的山門,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唐晨的瞳孔劇烈收縮。
粗糙的大手不由自主地握緊,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這是在給誰辦喪事?」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荒古凶獸在喉嚨里發出低吼。
唐昊跟在身後,眼眶一紅。
「爺爺……」
唐昊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里,聲音哽咽。
「是大哥……」
「大哥唐嘯,為了我撤退戰死了。」
每一個字吐出,唐晨的身體就不可遏制地顫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