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水龍王收回手。
她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才緩緩垂落至身側。
她回神了。
但回神之後的她，目光落在林青身上時，變得格外複雜。
那裡面有驚訝，有恍然。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
林青重新系好衣襟，手指在領口停頓了一瞬：「水龍王大人，你發現了什麼？」
火龍王也迫不及待地追問，龍尾在空中甩出一串火星子：「到底怎麼回事？」
「那印記是不是你的？你倒是說清楚啊！」
「唉。」
水龍王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不重，卻在溶洞裡迴蕩了很久。
「是我的，但也不是我的。」
「什麼意思？」
火龍王暴躁了，龍鬚差點甩到林青臉上：「說人話！別打啞謎！」
「我感應到了。」
水龍王抬起龍瞳，直視著林青。
「這枚水龍王之印中，儲存著我完整的純粹的靈魂能量。」
林青瞳孔一縮。
完整的？
她不是說自己的靈魂已經沒有了嗎？
「但只是靈魂能量。」
水龍王補充道，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
「是構建靈魂的原材料，而非已經成型的魂魄。」
「什麼？！」
火龍王驚了。
他龐大的龍軀在空中翻了一圈，火星四濺，差點把旁邊的鐘乳石點著了。
那根鐘乳石在他尾巴掃過的瞬間融掉了一截，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岩漿。
「你的完整靈魂能量？不應該啊！」
他的聲音在溶洞裡嗡嗡作響。
「當年那一戰，我們倆的靈魂都碎得差不多了，殘餘的部分也在這數十萬年裡消散得七七八八。」
「我這邊只剩一縷殘魂撐著面子，你怎麼可能還有完整的靈魂能量流落在外？」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水龍王的表情。
正浮現出一種連他這數萬年的老朋友都極少見到的神色。
「那靈魂能量既是我的，又不是我。」
水龍王的聲音很輕。
「它不屬於這個時間的我。」
「它來自更早以前，早在我剛剛隕落之時，在我靈魂尚未消散的那一刻，被某個存在用時間法則擷取並儲存了下來。」
她看向林青，目光深沉，冰藍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少年胸口的印記微光。
「這道靈魂能量被封印在水龍王之印中，穿越了時間，來到我的面前。」
「時間法則！」火龍王的金色瞳孔驟然放大。
他怔怔地看了水龍王片刻，又怔怔地看了林青片刻。
他的聲音壓低了，帶上了幾分鄭重的沙啞：「你是說，有某個掌握時間法則的存在，在你剛剛隕落、靈魂還未散盡的那一刻，預知到萬年後會有一個人類少年來到這裡。」
「並提前擷取了你完整的靈魂能量，封印在印記里。」
「然後跨越萬年的時光，送到了這個人類手上？」
水龍王沒有回答。
但她看著林青的目光，就是答案。
火龍王的龍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如果龍也有世界觀這種概念。
他現在的世界觀大概正在經歷一場全面崩塌後的緊急重建。
「能掌握時間法則的存在…是時間龍王那個叛徒嗎？」
他喃喃道，聲音里第一次沒了那份暴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掂量後的凝重。
水龍王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青。
「人類，水龍王之印是從何而來？」
林青愣了愣。
骨灰盒的秘密肯定不能說。
但水龍王的問題又不能不答。
她剛剛才從印記里摸到了自己完整的靈魂能量，用一句「不方便說」搪塞過去，未免太把人當傻子。
他沉思了片刻。
然後抬起頭，直視著水龍王的龍瞳：「是來自一位朋友的遺物。」
「獲得他的遺物後，我也知曉了他的遺願，那就是復活水龍王。」
「所以我來到了這裡。」
他沒有說名字。
「遺物。遺願。」
水龍王低聲重複了這兩個詞。
「他已經隕落了嗎？」
「是。」
水龍王沉默了很久。
溶洞裡安靜得能聽見火龍王的焰心在噼啪作響。
那條暴躁的火焰巨龍破天荒地感慨道：「看來是你過去的麾下神獸。」
「除了他們，應該不會有誰願意為你做到這一步。」
火龍王羨慕地哼了一聲，龍鼻子裡噴出兩團白煙。
但他哼完之後，嘴角卻咧開了一個不太像冷笑的弧度。
「水龍王，看來你運氣不錯。」
「當年那群跟在你屁股後面的小傢伙里，有人活過了那場大戰，還在隕落之前給你留了條後路。」
他昂起頭，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但聲音里的暴躁明顯收斂了幾分。
「藉助那些純粹的靈魂能量，你這殘魂也能恢復為完整的龍魂了。」
「哼，倒是比我強。」
水龍王神色複雜。
她知道此事並沒有那麼簡單。
但她沒有多問什麼。
因為她看到林青在回答時的眼神有一點她讀得懂的東西。
那是守著某個秘密的堅持。
「你可以恢復靈魂嗎？」林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水龍王回過神，點了點頭：「可以。」
「你印記中儲存的靈魂能量，是我隕落瞬間被擷取的完整本源。」
「只要將這些能量融入我現有的殘魂中，就能重新凝聚出完整的龍魂。」
林青神情一喜，那喜悅是從眼底深處一下子湧上來的。
「太好了。」
看來林青的神獸遺願還有機會完成！
「但恢復靈魂需要時間。」
水龍王補充道，「在此地無法完成。」
「我需要暫時寄存於你的水龍王之印中，藉助印記的力量慢慢融合靈魂能量。」
「需要多久？」
「短則數月，長則數年。」
水龍王說：「這取決於靈魂能量與我殘魂的融合速度。」
林青拍了拍胸脯，動作乾脆利落。
「不介意，來吧。」
水龍王被他拍胸脯的動作逗得嘴角微微一彎。
那絲笑意極淡，轉瞬即逝。
水龍王深深看了林青一眼。
那一眼很長，像是在用數萬年的閱歷去讀懂一個人類少年。
「好。」她說。
然後她的魂體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流光，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隨即俯衝而下，鑽入了林青胸口的水龍王之印中。
光芒沒入皮膚的瞬間，印記上的冰藍紋路驟然亮起，像一張被點燃的星圖。
一股清涼的感覺從胸口擴散。
林青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隔著衣服也能看到微微的藍光。
他感受了一下，體內多了一股若隱若現的存在感。
像是某個人安靜地待在隔壁房間，不出聲，但你知道她在。
「哼。」
火龍王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青抬起頭。
那條赤紅色的巨龍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金色瞳孔里的情緒很複雜。
有羨慕，還有一絲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