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冰帝冷笑了一聲,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如同冰層深處擠壓出的裂紋。
「說得好聽,怎麼證明?」
蠍瞳居高臨下地睨著林清默,目光鋒銳。
她才不信人類說的話。
人類的嘴裡能開出什麼花來?
幾句漂亮話就想讓一頭近四十萬年的魂獸心甘情願赴死?
更不用說還是「魂獸獻祭後保留靈魂」這種聞所未聞的鬼話。
斗羅大陸存世百萬年,從未有魂師做到過這種事。
「看好了。」
林清默抬起右手。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早已重複過千百次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冰宮內所有生靈的呼吸都凝固了。
一股截然不同於魂力的詭異能量自他掌心蔓延開來。
那能量是灰色的。
它像一層稀薄的霧氣從他的指縫間滲出。
所過之處,空氣本身似乎都在哀鳴。
幽暗,冰冷,帶著亡者的低語。
那些低語不是任何一種語言,卻能直接在靈魂深處引發共振。
像是有千萬隻看不見的手,
從極深極遠的虛空中伸出來,輕輕地撥動著生命的琴弦。
亡靈魔法!
灰黑色的光紋在空氣中蜿蜒擴散,像是被無形之手書寫的死亡銘文。
冰宮內的溫度詭異地再降了一截。
這裡本就是極北之地最冷的所在。
此刻卻連冰晶都開始發出細微的龜裂聲。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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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靈魂層面的戰慄。
柳二龍下意識往林清默身邊靠了靠。
她一向火爆,天不怕地不怕。
可此刻手臂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後脊樑像被一條冰蛇緩緩爬過。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力在體內不安地翻湧,像是遇到了某種天敵。
又是那恐怖的亡靈半位面!
「這是……什麼力量?」
雪帝蹙眉。
她銀白的眉心擰出一道極淺的痕跡,那雙寒眸中罕見地浮現出困惑。
她見過無數種能量,魂力、天地元素、光暗屬性乃至特殊魂獸的空間之力。
可她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不屬於魂力,不屬於天地元素。
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已知的任何能量體系。
其更接近於死亡與靈魂本身。
彷佛有人將「死亡」這個概念從萬物的盡頭抽取出來,凝練成了一種可以駕馭的力量。
嗡——!
林清默雙手猛然外推!
冰宮正中央,空間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那聲音尖銳而短促,像是現實的壁障被一根無形的指尖戳破。
一道漆黑的裂隙憑空撕開!
裂隙不大,只有一人多高,邊緣翻湧著灰黑色的霧氣。
但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一個令所有生靈本能恐懼的世界赫然展露。
灰暗到幾乎沒有光的天空,枯敗到寸草不生的大地。
無數遊蕩的幽魂在虛空中漫無目的地飄蕩。
它們沒有面目,沒有聲音,只有模糊的人形輪廓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偶爾有幽魂靠近裂隙邊緣,便發出無聲的嘶吼,像是溺水者試圖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亡靈半位面!
冰帝整個蠍身猛地後退了半步。
她幾乎沒有在任何事物面前後退過。
但此刻,她的蠍尾本能地蜷緊,背甲上那些碧綠的花紋劇烈地閃爍了幾下。
不是因為恐懼這個少年。
而是透過那道裂隙,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種力量,一種對靈魂的絕對大恐怖。
那些遊蕩的幽魂在裂隙邊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束縛,不敢越雷池半步。
它們在掙扎、在渴求。
但那道無形的枷鎖如同天塹,將它們死死鎖在彼岸。
而這股力量的源頭,正是眼前這個人類少年。
「這就是我掌控靈魂力量的方式。」
林清默收回雙手,裂隙如同被縫合的傷口般緩緩合攏。
灰黑色的光紋也逐漸消退,冰宮內的溫度慢慢回升到了正常的酷寒水平。
「所以我有信心令你們的靈魂不會消散,不會被魂環同化,更不會淪為殘缺的意識碎片。」
「我會將你們完整地儲存在我的精神之海中。」
「等到成神那一天,你們亦可以復活。」
「……」
冰宮陷入沉默。
冰帝的蠍瞳中敵意正在一點一點地瓦解。
雪帝沒有立刻開口。
她的寒眸半闔,銀色的睫毛在冰光中微微顫動,似乎在進行某種漫長的內心博弈。
幾十萬年的閱歷讓她對任何事物都保持審慎。
可剛才那道裂隙中透出的力量,確實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存在。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柳二龍的心跳聲在冰宮中都顯得格外清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之前不信任聲音最大的冰帝。
「我同意。」
兩個字擲地有聲,在冰宮穹頂下來回碰撞。
雪帝猛地抬頭,銀髮在動作間揚起一道弧線:「冰兒!」
「雪兒,別勸我。」
冰帝的蠍瞳反而比之前更加清亮,像是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荷之後,目光重新變得澄澈而銳利。
「我從他的武魂和魂環里感受到的東西,你也感受到了。」
「那股力量跟我同源,絕對不是假的。」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龐大的蠍身微微側轉,背甲在冰光對映下流轉著寶石般的光澤。
「如果『另一個他』真有本事從『另一個我』那裡得到這些……那至少說明,那個『我』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更何況——」
冰帝碧綠的目光轉向雪帝,原本凌厲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像一層堅冰在陽光下悄然融化了一個角。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在猶豫?」
「你怕的不是自己死,你怕的是我死。」
「笨蛋,我也一樣。」
雪帝的寒眸終於泛起了肉眼可見的波瀾。
那雙看慣了滄海桑田的眼睛裡,此刻盛滿比任何語言都沉重的分量的感情。
「讓我先試。」
冰帝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入冰層的鉚釘。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自然極好。
「如果是假的……」
她蠍尾猛地一甩!
「啪!!!」
蠍尾抽在冰面上砸出一聲脆響,裂紋四散。
「老娘就是變成厲鬼也要從他精神之海里爬出來,親手把他蟄到他媽都認不出來!」
柳二龍嘴角抽了抽。
這畫面感也太強了。
林清默倒是半點不虛。
「放心,用不著。」
冰帝沒再理他,轉過身面對雪帝。
兩位極北之地的主宰對視片刻。
不需要多餘的語言。
幾十萬年的相伴,
日升日落、冰封解凍,
她們早已把彼此的一切都刻進了骨血里。
一個眼神就夠了。
雪帝輕輕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寒眸中多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轉瞬即逝。
「……別讓我等太久。」
冰帝蠍瞳里的情緒已經徹底歸於平靜。
幾十萬年的風雨都已走過,此刻的她反而前所未有地安寧。
「人類,開始吧。」
林青:「等一下,正式開始之前,有件事先說清楚。」
「你在獻祭的過程中,可以主動控制魂骨的形成部位,對吧?」
冰帝的蠍瞳閃了一下:「你連這個也知道?」
又是那該死的「平行世界知識」。
冰帝在心裡罵了一句,但沒有追問。
到了這一步,追問也改變不了什麼。
「你想要哪個部位?」
「軀幹骨。」林青毫不猶豫回答。
冰帝一愣。
「你不是已經融合過一塊冰碧帝皇蠍軀幹骨了?」
「嗯,但這次我還要你的軀幹骨,我有用。」
冰龍王既然說可以幫他融合同樣的魂骨。
那麼自己融合的冰帝魂骨,手裡一個,再來一個,三合一那就是百萬年魂骨了!
「……」
冰帝蠍瞳里寫滿了「你擱這搞收藏呢」的困惑。
但她到底沒多問。
都已經決定把命交出去了,糾結魂骨部位這種細節也沒什麼意義。
「行,軀幹骨就軀幹骨。」
冰帝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雪帝。
碧綠的蠍瞳中倒映著那張絕世容顏。
銀髮如瀑,寒眸似星,是她四十萬年光陰里最熟悉、也最珍重的畫面。
她把這幅畫面刻進了意識的最深處。
然後,閉上了眼睛。
「開始吧。」
恐怖的冰寒之力開始從冰帝體內湧出。
沒有了攻擊性的暴虐。
而是一種決絕的、將四十萬年生命燃盡的壯烈。
那力量如同開閘的洪流,浩蕩而不可逆轉。
每一縷都攜帶著她漫長一生中的記憶與力量。
碧綠的光芒籠罩了整座冰宮。
柳二龍瞪大了眼睛,一顆心猛地揪緊。
她看著冰帝那龐大的蠍身開始散發出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華。
先是背甲上的花紋亮起,然後是蠍尾、蠍鉗,最後整個軀體都化作了一團灼目的碧光。
衝破四十萬年界限的生命,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極光。
那極光穿透了冰宮的穹頂,直衝雲霄,在極北之地的天穹上綻放出一朵巨大的碧色蓮花。
方圓千里的魂獸都感受到了這股波動,紛紛伏地哀鳴。
它們知道,一位極北的主宰隕落了。
而林清默,就站在那道極光的正下方。
碧綠的光芒沖刷著他的全身,獵獵作響的能量風暴將他的衣袍吹得翻飛。
他的表情無比認真。
此刻的他,是真的在認真對待一條交付於己的生命。
精神之海已經敞開,準備接納一個強大而驕傲的靈魂。
「冰帝。」
他的聲音穿過漫天碧光,清晰而鄭重。
「你不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