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幽深的海神殿內,連常年不息的海風都安靜了下來。
「殺戮之都的地獄路深處,盤踞著一隻十萬年級別的血紅九頭蝙蝠王。」
林青的聲音平緩,沒有太多起伏,
卻在這座肅穆的殿堂里激盪出層層回音。
他看著大殿上方那個風華絕代、宛如神明般高高在上的女人。
「我斬了那頭畜生。」
「伴隨著蝙蝠王身死,那個被它強行寄生、壓制了無數個日夜的靈魂,終於清醒了過來。」
波塞西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她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眸深處,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波瀾。
握著海神權杖的纖細玉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之色。
林青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極其細微的情緒變化,心中瞭然。
「他油盡燈枯,生機斷絕,已是瀕死之軀。」
林青輕嘆了一聲:「唐晨前輩在彌留之際只求了我一件事。」
「他求我,一定要來到海神島,幫他帶一句遺言給波塞西閣下。」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波塞西那張絕美無暇的臉龐上,維持了百年的從容平靜,開始寸寸碎裂。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深處迅速泛起一抹紅暈。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攥緊權杖,強壓下喉嚨里翻滾的哽咽,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他……說了什麼?」
林青垂下眼帘,掩蓋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深意。
他開始醞釀情緒,故作感嘆。
用一種極其蒼涼悲絕的語調,緩緩吐出他早就在心底編造的台詞。
「唐晨前輩臨終前,望著海神島的方向,流著血淚。」
「他說,他這一生揮舞了無數次昊天錘,砸碎了無數敵人的傲骨,登上了天下的巔峰。」
「可到頭來,他才發現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他說,他追逐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卻弄丟了這世間唯一真實的珍寶。」
林青抬起頭,直視波塞西的眼睛。
「唐晨前輩最後咽氣前,死抓住我的手,讓我一定要轉告您——」
「是他唐晨,負了波塞西。」
...若有來生,他不握錘,只握你的手。」
謊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唐晨根本沒有留下這樣悽美決絕的遺言。
林青這麼說,自然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想要摧毀一個絕世強者,就要先擊碎她的道心。
想要將這位海神島大供奉拉下神壇,就必須用她心底最柔軟、最不可碰觸的那根刺,狠狠扎進去。
在這個又被戲稱『戀愛大陸』的世界,攻心永遠是最高階的殺招。
聽完林青口中這句編造的遺言,波塞西再也繃不住了。
眼眶被滾燙的淚水完全濕潤。
晶瑩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順著她那張歲月不敗的絕美臉頰,無聲地滑落。
百年了。
她在這座孤島上守望了整整一百年。
她日日夜夜聽著海浪的呼嘯。
每一天都在期盼著那道手握巨錘、豪氣干雲的霸道身影能夠撕裂海霧,再次踏上海神島的土地。
如今,她終於又聽到了關於他的訊息。
卻沒想到,
這一等,等來的竟是唐晨的死訊與遺言。
「唐晨……」
波塞西喃喃著這個深深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眼淚決堤而下。
高高在上的海神島大供奉,天下無敵的九十九級絕世斗羅。
在此刻,哭得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凡人女子。
濃郁到化不開的悲哀,將波塞西整個人淹沒。
她跌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單薄的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無邊無際的愧疚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
這一切不怪唐晨。
這一切,或許都怪她。
百年前的往事,正一片接一片地割裂她的心脈,痛入骨髓。
那時候,武魂殿的裁決長老千道流邀約昊天宗宗主唐晨。
兩人意氣風發,跨越萬里重洋,一同登上海神島。
那是何等驚才絕艷的兩個男人。
一個手握天使聖劍,光芒萬丈。
一個拎著昊天巨錘,霸天絕地。
兩人登島後,驕傲到了骨子裡。
竟與她立下賭約,要切磋論道。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三人大戰了三天三夜,海神島周圍的海水都被魂力蒸發出了濃濃的白霧。
最終,
她藉著海神島的主場地利,借用大海的磅礴偉力,擊敗了那兩位不可一世的絕世天才。
強者向來只臣服於更強者。
那一戰過後,
千道流與唐晨,
這兩位站在當世巔峰的絕頂人物,竟然同時對她生出了愛慕之心。
被兩位絕世強者同時熱烈追求,
這本是全天下任何女子所能奢望的最高榮耀。
可波塞西的心只有一顆。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對高高在上、帶著神聖氣息的千道流沒有任何感覺。
她真正喜歡的人,是那個掄著大錘、笑容狂傲、豪氣干雲的唐晨。
偏偏,千道流同樣驕傲,同樣是一代宗師,更是唐晨的至交好友。
三人同行,情愫暗生,局面變得極其微妙。
波塞西不願用太直白、太殘忍的話語去刺傷千道流的自尊心。
更不想挑起這兩位絕世強者之間的生死仇怨。
於是,她自作聰明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隱晦地留下了一句決定了三人一生宿命的話。
「你們誰能夠百級成神,我就接受誰。」
這句話,千道流聽懂了。
千道流身負天使之神的傳承使命,他是神明的僕人。
他早就知道自己這輩子的命運註定無法成神。
最多只能作為後輩的引路人、作為祭品而存在。
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明白這是波塞西委婉的拒絕。
那是獨屬於成年人的體面。
千道流沒有胡攪蠻纏,也沒有惱羞成怒。
他只留下了一個苦澀的笑容,便黯然退場。
千道流回了武魂殿,從此畫地為牢。
可是,唐晨那個一根筋的傻子沒有聽懂!
他性格耿直,執著如火。
一生信奉力量,從未品嘗過失敗。
更不懂男女之間那些彎彎繞繞的隱喻和推脫。
他居然把那句用來勸退千道流的暗示,當成了波塞西對他真正的考驗與約定!
「不成神,不歸來!」
百年前的那個清晨,海風獵獵。
唐晨扛著昊天錘,站在海岸線上,留下了這句擲地有聲、決絕如鐵的誓言。
他沒有絲毫留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海神島,踏上尋找神位的死路。
從那以後,
波塞西再也沒有見過唐晨,
再也沒有聽過關於他的任何訊息。
斗轉星移,滄海桑田。
她在這座孤島上日復一日地守著那個根本不成立的約定,等了一個甲子又一個甲子。
青絲雖未變白雪,可心境卻早已千瘡百孔。
她只想拒絕千道流啊!
波塞西捂著胸口,指甲深深掐進肉里,內心的悲鳴幾乎要衝破喉嚨。
「為什麼你要信得那麼深?」
「為什麼你要那麼執著於那個虛無縹緲的成神之約?..
「你是個白痴嗎?你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神位算什麼東西?
天下第一又算什麼東西?
我只要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啊!
巨大的悲慟摧毀了波塞西所有的理智與尊嚴。
她回想起林青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他唐晨,負了波塞西」。
「不……」
波塞西拼命地搖頭,淚水四溢:「是我…是我負了你……」
如果當年自己勇敢一點,直接拉住他的手。
如果當年她不顧忌千道流的面子,大聲說出自己愛的是他。
唐晨就不會去那個暗無天日的殺戮之都。
就不會被蝙蝠怪物寄生。
就不會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受盡百年的折磨,最終落得個油盡燈枯、悽慘死去的下場。
是她的自尊,
是她的委婉,
害死了這個世間最愛她、也是她最愛的男人。
大殿外,原本平靜的海面似乎感應到了海神大供奉的悲慟,劇烈地翻滾咆哮起來,掀起滔天巨浪。
林青靜靜地站在殿內,看著王座上那個哭得肝腸寸斷的女人。
目的達到了。
這位無敵的海神大供奉,心裡的防線已經全面崩潰。
她的靈魂,
她的驕傲,
全都在這個由他親手編造的悽美死訊面前碎成一地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