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的死對于波塞西來說是一種遺憾。
波塞西身體晃了晃。
她雙手捂住臉,指節扣著臉頰,力道大得幾乎要陷進肉里。
嗚咽聲從指縫裡溢位來,很低,很沉。
不像尋常女子的哭泣,
更像是深海里壓抑了百年的潮聲。
海神殿內安靜得可怕。
長明燈的火光拉長了她佝僂的影子。
往日裡那個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海神大供奉,褪去了一身神聖的光環。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苦等百年卻等來死訊的可憐女人。
空氣里的咸澀味越來越重。
林青站在原地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安慰。
斗羅大陸就是這樣。
所有求而不得;
所有生離死別;
所有遺憾與不甘;
拆穿了本質都只有一個原因,實力不夠。
林青目光清明,冷眼看著這場遲來百年的崩潰。
唐晨不夠強,
所以被蝙蝠王寄生,人不人鬼不鬼地熬了百年。
波塞西不夠強,
所以成不了海神,
只能當一輩子大供奉,困在這座島上,守著一個等不到的人。
千道流也是一樣。
實則一個成了怪物,一個畫地為牢,一個為他人作嫁衣裳。
說到底,都是沒有實力掙脫命運的枷鎖。
跌坐在地的波塞西失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堅守百年的驕傲,在這一刻被粉碎得乾乾淨淨。
大殿外的驚濤駭浪也隨之平息,海面靜得像一面鏡子。
「他……」波塞西仰起臉,淚水模糊了視線:「走的時候,痛苦嗎?」
林青收起了思緒。
打碎了外殼,總要給個出口。
「唐晨他解脫了,談不上多痛苦。」林青聲音放緩。
「他在最後的時間裡,斬斷了控制,找回了身為絕世斗羅的驕傲。」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波塞西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謝謝……」
林青眼神微動。
這趟海神島,他要的從來都不是一句道謝。
波塞西的執念,是橫在二妮海神第九考面前最大的坎。
大供奉獻祭,不單單是交出生命,更是交出靈魂深處的信仰。
如果她帶著怨恨,二妮的神位傳承必將兇險萬分。
林青絕不允許這種變數存在。
如今這坎開始鬆動了。
哭聲在空曠的大殿裡持續了很久。
從壓抑的嗚咽,到漸漸失控的抽泣,再到慢慢低下去只剩細微的抽氣聲。
殿外的潮水拍打著礁石,潮起潮落,
像是陪著她,走完這百年的最後一場哭泣。
時間一點點流逝。
海風吹熄了幾盞長明燈,大殿光線暗了幾分。
一刻鐘後,哭聲漸漸消了。
波塞西慢慢放下手。
她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睫毛濕成一縷一縷。
眼底紅得厲害,卻沒了剛才的崩潰。
「多謝。」
她抬眼看向林青,聲音還有些啞,神色卻已經平復下來。
「多謝你帶他的訊息回來,也多謝你……讓他不用再受苦。」
「我還以為他心裡只有成神,從來沒在意過我。」
說到這,波塞西神色哀傷,嘴角卻帶著笑。
林青沒有順著她的話去寒暄。
「宣洩完了,該談正事了。」
林青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波塞西,落在後方那尊巨大的海神雕像上。
「二妮的海神第九考,要開始了。」
波塞西站起身,身形有些單薄,但脊背已經重新挺直。
她理了理長發,又變回了那個威嚴的海神大供奉。
「你今日來撕開我的傷疤,逼我認清現實,就是為了這個?」
波塞西不是傻子。
看著林青,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你怕我不甘心死。」
「你怕我怨恨海神的安排,怕我在傳承祭壇上動手腳,拉著那個小丫頭陪葬。」
「是。」林青答得坦蕩。
沒有掩飾,沒有虛偽的大義凜然。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林青不退不讓,字字清晰。
「你守了海神島一百年,把一輩子耗在這座空島上。」
「到頭來,所謂的神明要你獻祭生命,去成全他的傳人。」
「我林青不信什麼神明大義,我只信人心。」
「我不希望二妮在接受傳承時,遭遇你心底隱藏的怨氣。」
波塞西冷笑出聲。
「你倒是敢說。」
「就不怕惹怒了我,我現在就毀了她的傳承?」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累了。」
林青朝前走了一步。
「唐晨死了,你在這世上最後的念想斷了。」
「你堅守的信仰,究竟是海神的旨意,還是為了留在海神島守望?」
「現在那個值得你等的人沒了,你守著這片海,還有什麼意義?」
波塞西呼吸微滯。
這番剖析層層遞進,精準無比地切中了她的軟肋。
「神?」
林青指著那尊巨大的雕像,毫不掩飾言語中的嘲弄。
「這斗羅大陸的規矩,本就是個吃人的囚籠。」
「高高在上的神明丟下一點施捨,就讓你們這些天驕心甘情願賣命。」
「千道流賠上了家人,唐晨淪為怪物,你蹉跎百年。」
「你們把命填進去,只為了給新的人選鋪路。」
「值得嗎?」
大殿裡迴蕩著林青的質問,大逆不道,卻振聾發聵。
波塞西定定地看著林青。
百年了,從沒人敢在她面前把話挑得這麼明白。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的神聖光芒散去,多了一抹釋然。
「百年來,我受人跪拜,被尊為神明代言人。」
「人人都羨慕我站得高,誰又知道這高處有多冷。」
林青聲調放緩,給出了最後的承諾。
「二妮是個好姑娘,她不會白拿你的東西。」
「海神島的未來,她會護著。」
「你守了一輩子的責任,以後她來扛。」
這是承諾,更是讓波塞西安心赴死的定心丸。
波塞西聽懂了。
她深深地看了林青一眼。
這個少年深不可測,行事狠辣卻又極其護短。
把海神島託付給他的身邊人是值得的。
她長出一口氣,轉頭望向海神雕像。
雕像高大威嚴,三叉戟直指天際。
她看了一輩子的雕像,第一次覺得上面刻的不是責任,而是解脫。
「百年等候,換他一句真心話,值了。」
她輕聲說:「既然他完成了解脫,那我的解脫也差不多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