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那雙眼睛像結了冰的湖面。
冷得透不進一點光。
古月被他這個眼神看得渾身不自在。
但她還是硬撐著把下巴抬得更高。
「總之還不夠,遠遠不夠。」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加理直氣壯。
「我需要更多的物質,更多的天地元素之力,恢復更多的力量才可以。」
這些天她可不是白忙活的。
世界的加持讓她的恢復速度提升了百倍不止。
雖然表面上還是那條肥嘟嘟的銀白色小龍,但體內的神力儲備已經今非昔比。
不需要裝了。
以她現在的實力,真打起來,這個連魂環都沒有的傢伙未必是她的對手。
古月越想越得意,尾巴搖得越來越歡,連帶著圓滾滾的肚皮都在輕輕晃動。
然後她聽到了三個字。
「你在說謊。」
古月的尾巴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起頭,對上了林言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有的只是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殺意。
古月的鱗片在一瞬間全部炸了起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炸毛,是更深層的、刻在基因本能里的戰慄。
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四肢繃緊,尾巴僵直,瞳孔驟縮成一條豎線。
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
她怎麼忘了。
這傢伙是創世神的轉世身。
哪怕現在弱得連魂師都不是,但他的本質不會變。
冷漠,無情,視萬物為芻狗,視蒼生為草芥。
他是真的會殺了她。
古月的大腦在尖叫,但她的嘴已經先一步動了起來。
「等等。」
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我……我可以解釋。」
林言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透過世界的聯絡,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古月體內那股磅礴的神力。
那神力之充沛,別說凝聚一個十年魂環,就算凝聚一個百年魂環都綽綽有餘。
這頭傻龍早就恢復到足以神賜魂環的程度了。
她只是不想給。
她在拖,在等,在積蓄力量,等待一個翻臉的機會。
如果繼續讓她這樣成長下去,而自己原地踏步不前——就算她的命門攥在自己手裡。
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制住這頭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怪物。
她是銀龍王,是龍神的睿智化身。
命門?
誰知道她有沒有能夠擺脫自己控制的神技。
林言的殺意在心底一寸一寸地攀升。
古月感受到了。
她能感受到周圍空氣的溫度正在下降。
她的驚世智慧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翻臉?
現在就翻臉?
她瞥了一眼那個正在緩慢旋轉的世界薄膜。
沒有林言的時間權柄,世界的演化會陷入停滯。
沒有時間加速,文明的成長需要數以萬年計的自然演化,她等不起。
她的恢復速度會斷崖式下降。
她是元素的主宰,不是時間的主宰。
世界越強,她越強。
但世界變強的前提,是林言願意出手加速時間。
翻臉容易,但翻了臉之後呢?
沒有了時間加速,她的恢復速度會慢到什麼程度?
一年恢復到百年修為?
十年恢復到千年修為?
古月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以上全部推演。
然後她做出了決定。
「再等一會兒。」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軟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噁心。
「等我再恢復一點,就給你神賜魂環。我保證。」
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努力讓尾巴的搖晃看起來輕鬆自然。
但她的脊背是僵的,她的爪子是涼的,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言依然沒有回答。
古月被他看得渾身發毛。
她知道光靠一句空口白話的保證是不可能讓這個牲口放下殺心的。
她需要轉移話題,需要讓他把注意力從「殺龍」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你為什麼要一直滅世?」
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實的好奇。
這不完全是裝的,她是真的想知道。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了。
這些天她一直在讀取前幾個紀元的資訊,越讀越心驚。
除了第九紀元的人類文明,前面還有整整八個紀元。
每一個紀元都有生命誕生,都有文明萌芽,都有無數生靈在掙扎求生。
有的紀元甚至已經發展出了不亞於第九紀元的文明體系。
有語言,有文字,有宗教,有哲學,有在絕望中仰望星空的詩人,有在戰火中守護家園的戰士。
然後,全被滅了。
像掐滅一根蠟燭一樣隨意。
像翻過一頁書一樣漫不經心。
林言愣了一下。
「滅世能得反饋,提升修為啊。」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吃飯能飽肚子」這種理所當然的事。
古月的龍瞳驟然收縮。
「毀滅整個世界,就為了提升你一點修為?」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悚。
雖然她早就知道這傢伙是牲口。
雖然她親身體驗過第九紀元的毀滅。
但親耳聽到他用這種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來,還是讓她渾身的鱗片都在發冷。
「這有什麼?」
林言皺了皺眉,不理解她為什麼這麼大反應。
「不就是一群菌子嗎?滅完了再孕育就完事了。」
菌子。
在他眼裡,那些活生生的生命。
那些掙扎求存的文明,那些在末日中仰天哭嚎的無數靈魂。
那些創造了語言和文字、建造了城池和神廟、在絕望中依然不肯屈服的智慧生靈——只是菌子。
古月忽然覺得,自己對「神」這個字的理解,還是太淺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夠冷酷了。
為了魂獸一族的復興,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毀滅人類文明。
但她毀滅人類,是為了種族的生存。
是為了在神界不公的壓迫下殺出一條血路。
她有理由,有立場,有必須這麼做的苦衷。
而林言——他只是為了那一點修為。
就像人類踩死一窩螞蟻。
不是為了什麼深仇大恨,只是走路的時候懶得繞道。
這才是真正的神。
視萬物為芻狗,視蒼生為草芥。
不恨你,不愛你,不在乎你。
毀滅你,與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