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廢墟深處，崩裂的大地輕輕一震。
一縷銀光從裂隙中滲出來。
接著是第二縷。
第三縷。
破碎的岩層緩緩分開。
一道銀髮身影從大地深處升起。
古月娜。
她身上確實有傷。
肩頭那道被天使聖劍斬開的傷口還在流血。
銀白長裙破了大片，原本凝實的身體邊緣微微閃爍，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倒影。
但也僅此而已。
沒有瀕死，沒有重創，更沒有失去戰鬥能力。
那一劍的確很強，強到這具化身都差點維持不住。
但離真正殺死她，還差得太遠。
遠方剛剛爆發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人類軍團臉上的狂喜一點點凝固。
千羽寒握著天使聖劍，臉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古月娜沒有立刻動手。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個六翼殘光依舊璀璨的女人。
「就算你贏了本王，」
古月娜的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然後呢？」
千羽寒眉頭皺起。
下一刻——
啪。
遠方，一片還在永夜裡散發金色光芒的區域，突然暗了。
那是一座城。
沒有爆炸，沒有魂獸攻城，更沒有古月娜出手。
只是那座城上空維持聖光的魂師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量。
光幕熄滅，黑暗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頃刻吞沒整座城市。
城牆上，無數人驚慌地抬起頭。
下一秒，所有身影都消失在黑暗裡。
古月娜抬起手，遙遙指向那裡。
「你贏了本王，太陽就會回來嗎？」
千羽寒沒有回答。
啪，第二座城滅了。
「糧食會重新長出來嗎？」
第三座城，聖光熄滅。
與此同時，遠方黑暗的地平線上，大片陰影再次升上天空。
嗡——
嗡嗡嗡——
那聲音由遠及近，像無數鐵片在黑暗中瘋狂震動。
蚊群。
密密麻麻的巨蚊重新升空，遮住本就不存在的天光。
古月娜看著那些在永夜裡不斷擴散的黑影。
「那些蟲子，會因為本王敗了就死絕嗎？」
千羽寒握劍的手，第一次輕輕顫了一下。
古月娜看見了。
她邁步向前，一步，再一步。
腳下明明空無一物，卻像有一層看不見的階梯托著她。
「不會，什麼都不會。」她越走越近，「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千羽寒眼神驟冷。
「閉嘴。」
古月娜卻像沒聽見。
「太陽已經沒了，天地間的光元素正在枯竭，糧食正在死亡。」
「你引以為傲的城池、軍團、神術，全都建立在還有人活著這個前提上。」
「而現在，人正在死，一座城一座城地死。」
她停在千羽寒前方，紫色眼眸安靜得可怕。
「所以就算你真能殺了本王，又如何？千羽寒，本王甚至不是毀滅這個紀元的原因。」
千羽寒瞳孔驟然收縮。
古月娜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真正決定這個紀元該結束的存在，你不是已經見過了嗎？」
轟。
像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千羽寒的視線瞬間恍惚。
第九紀元，天空裂開的那一天，那道立於歲月盡頭的身影。
她曾經站在廢墟之上，向祂怒吼。
為什麼？
憑什麼？
為什麼創造他們，又一次又一次毀滅他們？
那時的她敢質問神，敢向滅世之龍拔劍。
可是——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兩個紀元，太久了。
曾經站在她身邊的人死了，熟悉的城沒了，熟悉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從歷史裡消失。
她親眼看著世界毀滅，又重新建立，再毀滅，再建立。
她已經不再年輕。
哪怕外貌依然停留在最璀璨的年歲，靈魂卻早已揹負了太多東西。
她開始怕了，怕死，怕下一個消失的就是自己。
怕自己用幾個紀元去堅持的東西。
到頭來不過是那個存在隨手撥動的一粒塵埃。
更怕——一切其實早就寫好了。
所謂掙扎，所謂希望，所謂文明，只是一個被允許上演的過程。
結局，從未改變。
命運……難道真的已經註定了嗎？
千羽寒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就是這一瞬間，她體內那原本浩瀚奔涌的信仰之力，突然亂了。
百萬、千萬人的祈禱仍在向她匯聚，可承載它們的人，動搖了。
聖光猛然一暗。
古月娜消失了。
千羽寒瞳孔驟縮。
再出現時，那張絕美而冰冷的面容已經近在咫尺。
「你不是輸給本王，」
古月娜抬起手，銀色龍鱗沿著手臂迅速覆蓋而下，五指化為鋒銳龍爪。
「你是輸給了你自己，輸給了命運。」
千羽寒臉色瞬間蒼白。
古月娜最後看了她一眼。
「千羽寒，你早就不相信自己了。」
轟！！！
龍爪正面拍落！
剛剛才重新凝聚的天使聖光在一瞬間崩碎。
千羽寒雙臂劇震，天使聖劍脫手飛出，在半空翻滾著划過一道金色弧線。
咔嚓。
第一隻羽翼破碎。
隨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六翼在恐怖的力量下同時炸成漫天金色光點。
千羽寒整個人像被一顆隕星正面擊中，身體瞬間突破音障，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橫貫天際。
轟。
第一座山峰被貫穿。
轟。
第二座，第三座。
大片山體從中央炸開，碎石如暴雨般墜落。
那道金光一路砸穿群山，最後轟然墜入遠方一座被冰雪覆蓋的深谷。
天地間久久迴蕩著山體崩塌的巨響。
而戰場上，靜了。
剛剛還震耳欲聾的人類歡呼聲，徹底消失。
所有人呆呆望著千羽寒消失的方向，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
他們的神，敗了。
古月娜懸在半空，保持著出掌的姿勢。
幾息之後，「呼……」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鬆懈下來，然後臉色猛地一抽，「嘶……」
疼，真疼。
這女人最後那一劍確實不是鬧著玩的，差點真把她這具化身劈散。
好在問題不大，修修，補補，應該還能用。
而且剛才那些話，她還真沒撒謊。
那個牲口睡過去之前，可是親口說過。
救不了，就算了，下個紀元。
翻譯一下，不就是這個紀元該結束了嗎？
既然這是創世神親口說出來的話，那是什麼？
神諭，天意。
她現在順著神的意思，把這個紀元送走。
那她就是神的代行者，她就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