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劫從坤寧宮偏殿緩步走出來,抬手仔細理了理身上略微褶皺的錦袍。方才在偏殿之內與蕭瑾瑤一番糾纏,身心尚且殘留幾分餘韻。
回想起皇后平日裡端莊肅穆,身居中母天下的高位,骨子裡卻藏著被深宮壓抑多年的熾熱,他心底暗自感慨,蕭瑾瑤著實稱得上世間難得的尤物。
他邁著幾分張揚、近乎六親不認的步伐,行走在皇宮朱紅廊柱之間,嘴裡隨口哼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慢悠悠朝著東宮方向行去。
抵達東宮門外,他沒有貿然闖入,尋了廊下的石凳落座等候。值守內侍認得他手中特批入宮令牌,不敢怠慢,連忙快步入內通報。
足足一炷香過後,東宮殿門緩緩推開。
一身太子蟒袍的雪清河緩步踏出,玉帶束腰,面容俊朗,舉手投足皆是儲君的沉穩氣度,可這副男子皮囊之下,藏著的卻是千仞雪。
君臨劫立刻起身迎上前,臉上堆起熟絡的笑意,重重拍了拍他胸口,高聲笑道:「雪大哥,多日不見,小弟我可是想你想得緊啊。」
千仞雪內心暗自翻了個白眼,心知這少年一肚子的鬼主意。可在外人眼前,她必須維持太子人設,麵皮繃住,皮笑肉不笑,直接抬手拍開君臨劫伸過來的手,刻意壓低成男性渾厚聲線:「收起你這套虛情假意。」
君臨劫絲毫不見窘迫,笑意不改,伸手便想去攬住她的肩膀,裝作兄弟親暱模樣:「雪大哥這般冷淡,可要傷透小弟一片真心。」
千仞雪心底吐槽誰要跟你稱兄道弟,腳步輕輕一側,輕巧避開他的胳膊,不願在宮門口繼續做無謂應酬,轉身走入書房,淡淡丟下一句:「進來談。」
君臨劫聳聳肩,跟在身後跨入書房,厚重殿門半掩。兩名貼身內侍走上前來,提起茶壺,為賓主二人斟滿兩杯熱茶,裊裊茶香在屋內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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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仞雪目光淡淡掃向一旁侍奉的下人,太子威嚴不顯自露:「你們全部退到殿外值守,沒有我的傳喚,任何人不准靠近書房半步。」
「是,太子殿下。」
內侍們躬身行禮,輕手輕腳盡數退出門外,房門咔嗒一聲緊閉。偌大的書房之中,只剩下君臨劫與千仞雪兩個人,四下寂靜,唯有茶盞升騰起淡淡的白霧。
二人分賓主各自落座。
千仞雪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沿,目光落在君臨劫身上,語氣平淡:「這些時日,學院那邊一切可還順遂?」
「日子過得相當舒坦。」君臨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態鬆弛愜意,「三年後的全大陸高階魂師大賽,我的參賽隊伍已經集結完畢,拿下冠軍,我頗有幾分把握。」
千仞雪表面神色波瀾不驚,輕輕頷首,彷佛對此事漠不關心,內心卻滿是傲嬌。
【哼,就憑你手下那群半大孩子,也想贏下武魂殿精心訓練出來的戰隊。你哪裡會知道,三年之後,我會親自下場參戰。若是讓你得知這件事,怕是嚇得坐不穩凳子。】
一腦補到君臨劫驚慌失措的模樣,一絲淺淺的笑意不受控制浮現在她的嘴角。
君臨劫將她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見這位「太子」眼神放空,思緒明顯已經飄遠,便抬起手,在她眼前來回晃了晃:「喂,雪大哥,回神,想什麼想得如此入迷?」
驟然被打斷思緒,千仞雪心神猛地一凜,心底一陣慌亂,生怕自己內心想法被看穿。她連忙輕咳兩聲掩飾失態,擺了擺手:「無事,方才只是在思慮朝堂瑣事。」
她迅速轉移話題,眼神帶著幾分審視望向君臨劫:「話說回來,你手段倒是厲害。獨孤博的孫女、葉家傳人,全都被你挖到藍霸學院,近期又招攬不少天才少年。長此以往,天斗皇家戰隊日後該如何與你抗衡?」
君臨劫脖子一梗,理直氣壯的開口:「魂師之間的事,能叫撬?雁子她們留在學院,全是遵從自己本心,我可強迫不了任何人。」
聽著這厚臉皮的說辭,千仞雪表面故作無奈,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過逢場作戲罷了,我反倒樂見其成。】
面上卻依舊維持擔憂皇家戰隊的姿態。
君臨劫不想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對了,你可聽過一個叫唐三的少年?」
千仞雪微微點頭:「略有耳聞,先天滿魂力藍銀草,算是難得一見的天才。」
君臨劫眉頭微挑,看得出來她還沒有意識到隱患,緩緩引導:「雪大哥,你想想常理。普通藍銀草是最為普通的平民武魂,千百年來先天魂力大多只有一到五級,先天滿魂力這件事本身就十分反常。」
千仞雪臉上的漫不經心漸漸褪去,眉頭緊緊皺起,手指無意識敲擊杯壁,低頭仔細思索片刻,抬頭遲疑道:「或許是幼年服食大量天材地寶,強行抬升先天魂力,世間也不是沒有這樣的特例。」
君臨劫嘴角微微抽搐:「那我問你,他姓什麼?」
「唐三,姓唐。」千仞雪隨口作答。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道驚雷彷佛在腦海炸開,她渾身驟然一僵,瞳孔收縮,遲疑發問:「姓唐……這裡面有什麼關聯?」
「普通藍銀草自然做不到,但藍銀草一族,存在藍銀王,還有至高無上的藍銀皇。」君臨劫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沉,「這類武魂記載稀少近乎絕跡。早些年武魂殿大舉追殺過一頭十萬年藍銀皇,而那一頭魂獸,與唐昊生下過一個孩子。」
話說到這裡,他便不再繼續往下講,抬眼靜靜注視千仞雪的臉龐。
震驚、刻骨的仇恨,種種激烈情緒一瞬間從千仞雪眼底一閃而過。唐昊,是她心中無法抹平的傷疤。但她城府極深,瞬息之間便將洶湧情緒死死壓在心底,外表重新變回太子的冷靜淡漠。她暗自深呼吸兩次,平復翻騰的心緒:「你的推測聽著有理,可單憑這些蛛絲馬跡,依舊不能斷定唐三就是唐昊的兒子。」
君臨劫淡淡一笑,眼中帶著玩味:「前些日子我與他們發生衝突,親眼見到他釋放第二武魂,你猜猜是什麼?」
「雙生武魂?!」
千仞雪豁然從座椅上站起身,心緒劇烈震盪,無法安坐,在書房之內來回踱步。唐昊的子嗣,竟然還是極其罕見的雙生武魂,若是任由其成長,將來必成大患。
君臨劫坐在原位冷眼旁觀,心中暗自滿意,今天這番敲打,效果遠超預期。
來回踱步幾圈之後,千仞雪的情緒稍稍平復,重新落座,銳利的目光鎖定君臨劫:「那依你所見,該如何看待這個唐三?」
「我與他註定是對立面。」君臨劫回答得乾脆利落,說完,目光似笑非笑打量著眼前偽裝成雪清河的千仞雪。
千仞雪被這道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彷佛自己所有偽裝全部被戳穿,後背泛起一絲寒意,硬著頭皮追問:「這其中是什麼緣由?」
確認四周沒有半分耳目,君臨劫身子向前湊近,嘴唇湊到她耳畔,壓低聲音帶著戲謔:「沒辦法啊,誰讓我的大姐頭,是你啊,雪兒姐。」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在耳邊。
千仞雪整個人徹底僵住,呆呆坐在椅子上,雙眸圓睜,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你剛剛說什麼?」
看見她失神錯愕的模樣,君臨劫再也憋不住笑聲,索性徹底撕破偽裝:「雪兒姐,別再扮演雪清河了。你的真實身份,我早就看破,這兩年,我不過是陪你演戲而已。」
書房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千仞雪內心掀起滔天巨浪,滿腦子都是難以置信。
【我布局數年,偽裝得天衣無縫,竟然早就被他識破。】
震驚占據了她絕大部分心神,心底升起的並不是殺意。二人年少相識,近似青梅竹馬,私下一直保持隱秘聯絡,她對君臨劫心中存著一份複雜特殊的情愫,根本做不到痛下殺手。
短暫失神過後,她周身金色天使魂力悄然涌動,擺出一副凌厲懾人的姿態,故作兇狠冷聲開口:「既然你洞悉我的秘密,今日便不能留你。」
可君臨劫端坐原地,沒有半分惶恐,神色坦然。他心裡清楚,千仞雪僅僅只是嚇唬自己,真要動手不會只釋放氣勢。
他乾脆擺爛,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行,要動手那就來吧。」
看著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千仞雪蓄起的魂力瞬間盡數散去,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又好氣又好笑。
她收回力量,瞪了他一眼:「罷了,竟然沒唬住你。老實說,你究竟從哪裡找到的破綻?」
君臨劫眼珠一轉,故意賣起關子,嘴角揚起壞笑:「想知道真相?先恢復你的本來樣貌再說。」
千仞雪被吊足胃口,火氣涌了上來,上前兩步,兩記不輕不重的拳頭捶在他胳膊上:「少故弄玄虛,快說!」
胳膊挨了拳頭,君臨劫疼得嘶了一聲,卻依舊不肯吐露。
千仞雪無可奈何,魂力流轉,偽裝男子的幻術層層消散。太子蟒袍褪去,露出女子窈窕挺拔的身姿,璀璨的金色長髮如瀑布垂落肩頭,冷艷絕美的容顏展露出來,周身縈繞著天使一族聖潔高貴的氣場。
君臨劫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收縮,險些真的流下口水,心中暗暗驚嘆她的容貌身段。他毫不掩飾讚嘆:「嘖嘖,不愧是雪兒姐,這般風華,世間再難尋第二人。」
聽到直白誇讚,千仞雪心底悄悄泛起一絲甜意,嘴上卻不肯流露,傲嬌地揚起雪白脖頸:「油嘴滑舌,別岔開話題,把破綻一事講清楚。」
「好好好,我說。」君臨劫收斂嬉鬧,神色正經幾分,緩緩道來,「平日裡很多細微的舉止習慣,不少獨屬於女子的小動作,處處都是破綻。而且你讓我很熟悉,我一些習慣,你也有,但這還不能讓我確定,方才我提起唐昊那一刻,你眼底一閃而過壓抑不住的刻骨恨意,讓我徹底坐實猜想。」
千仞雪聽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彷佛被抽走幾分力氣,頹然坐回椅子。
「既然你捅破我最大的秘密,那你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君臨劫伸手撓了撓後腦勺,一臉真誠茫然:「主意?什麼主意?」
千仞雪黛眉緊緊皺起:「我的身份被你掌握,你難道就沒有半點打算?」
君臨劫雙手攤開,神態坦蕩:「我戳破偽裝,只是希望往後我們不必戴著面具周旋,可以光明正大交談。除此之外,我真沒有別的想法。」
這番回答直接把千仞雪氣笑,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砰砰砰幾拳接連捶打在他肩頭。
力道並不算輕,君臨劫躲閃不及,眼眶直接被揍出兩片烏青,活生生變成一副熊貓眼。
「哎哎哎!雪兒姐手下留情,疼!」君臨劫連忙抬手護住臉連聲告饒,「你再動手,我可去找老師告狀了!」
「老師」二字傳入耳中,千仞雪揮出去的拳頭驟然停在半空。
前不久她收到母親比比東的書信,早已得知君臨劫拜入比比東門下。看在母親的面子上,只好放過他了。
她收回拳頭,金色眼眸狠狠瞪著君臨劫,語氣憤憤:「算你走運,今日暫且放過你。」
說完,她緩步走到窗邊,望向窗外宮苑景色,心緒紛亂。秘密被戳穿,往後在天斗的布局,又多了一層變數。
君臨劫揉著烏青的眼眶,看著她的背影,神色也慢慢收斂玩笑,開口打破沉默:「雪兒姐,唐三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他是唐昊的兒子,留著終究是禍患。」
千仞雪轉過身,臉上傲嬌褪去,眼神變得深沉嚴肅:「此事急不得。唐三現在尚且弱小,貿然動手反而容易暴露我。先暗中監視,靜觀其變。倒是你,今日之事,不許向任何人泄露半分我的真實身份,即便是母親,沒有我的允許,你也不准多說。」
君臨劫點點頭:「這點分寸我明白。」
門外內侍的通報聲適時響起:「太子殿下,長公主殿下駕到。」
千仞雪神色瞬間一緊,幾乎是下意識收斂所有本體氣息,幻術瞬間覆身,重新變回清冷沉穩的太子模樣,動作熟練又迅速,不露半點破綻。
君臨劫看在眼裡,忍不住唇角偷偷勾起,眼底藏著幾分壓不住的笑意。
千仞雪餘光瞥見他那副憋笑的樣子,暗暗橫了他一眼,帶著無聲的警告。
君臨劫立刻端正神色,裝作若無其事。
千仞雪整理好衣袍,恢復平日淡漠的太子姿態,開口:「進。」
房門推開,雪洛璃緩步走入書房。
她方才練完長槍,身上勁裝未換,衣料利落貼身,眉目清亮英挺,整個人透著一股乾淨利落的精氣神,沒有半分皇室公主的嬌氣。
她先對著上位的千仞雪微微頷首行禮,禮數到位,簡潔乾脆:「太子。」
隨即視線一轉,落向君臨劫,眼神瞬間熟絡許多,徑直走了過去:「君臨劫。」
「洛璃公主。」君臨劫抬頭,笑得鬆弛自然。
雪洛璃坦然在他身側落座,舉止大方從容。
君臨劫順手提起茶壺,替她斟了杯熱茶,隨口打趣:「今天怎麼有空跑東宮來了?」
雪洛璃抬眸看他,語氣隨意帶點調侃:「怎麼,喊我洛璃會吃虧?非要一口一個公主殿下。」
君臨劫嘿嘿一笑:「行行行,洛璃。好久不見,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我剛從演武場練槍結束,打算在母后那裡休息一晚。」雪洛璃語氣平平淡淡,聽似隨口,「聽說你在東宮,就順道過來看看。」
主位上的千仞雪靜靜看著,心裡一眼看透。
哪是什麼順路,分明是特意過來。
她默默掃了眼一臉無害的君臨劫,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不動聲色地瞪了他一下。
君臨劫被瞪得莫名心虛,抬手撓了撓頭,心裡暗自哭笑不得。
前腳剛和蕭瑾瑤私定糾葛,後腳人家女兒就找上門。
他連忙倒茶掩飾尷尬,主動開口轉了話題:「說真的,我正打算抽空進宮找你,沒想到你先來了。」
雪洛璃點頭,神色坦然:「母后剛剛在坤寧宮跟我說了,你學院訓練缺人對練。」
她語氣乾脆,沒有拖泥帶水:「我最近在宮裡也沒什麼事,閒著也是閒著,我可以過去幫你們陪練。」
君臨劫頓時面露喜色:「那可太好了!洛璃你真是幫大忙了。放心,不會讓你白忙活,半個月後,我給你準備一份驚喜。」
雪洛璃輕輕頷首,並不矯情。
「就是學院都是集體訓練,住宿簡單些。」君臨劫細緻叮囑,「我單獨給你留一間單間,免得擠得慌。」
雪洛璃聞言隨意擺手,落落大方:「不用特意安排,我常年習武,不挑這些,普通住處就行。」
「好好好,都聽你的。」君臨劫笑著應下。
隨後三人坐在書房,有一搭沒一搭閒聊。
千仞雪全程保持太子姿態,話不多,安靜旁聽,視線卻總不經意落在兩人熟稔自然的互動上,心緒複雜。
聊著聊著,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雪洛璃起身準備告辭。
君臨劫當即起身:「天黑了,我送你到宮門口馬車那邊。」
雪洛璃沒有推辭,乾脆點頭:「可以。」
兩人並肩走出東宮,一路安靜從容。
走到馬車前,侍衛盡數守在遠處,四周清淨。
雪洛璃腳步微微一頓,像是想起正事,神色認真地看向他。
君臨劫見她有話要說,耐心開口:「怎麼了?還有事?」
雪洛璃直視著他,語氣坦蕩直接:「半個月後宮中舉辦賞花宴,我缺個同行的人,到時候你陪我一起去吧。」
君臨劫眼底含笑,順勢應下:「能陪長公主赴宴,是我的榮幸。」
聽他語氣又帶點散漫,雪洛璃抬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語氣認真:「既然答應了就不准鴿子,你要是缺席,我肯定找你算帳。」
君臨劫伸手輕輕虛握住她的手腕,笑意溫和:「放心,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放你鴿子。」
雪洛璃手腕微頓,立刻收回,耳根微微淺熱,卻依舊神色鎮定,轉身踏上馬車。
掀開車簾,她回頭看向他,語氣清亮:「記住約定,後天我會去學院報到。賞花宴也不許忘。」
「忘不了。」君臨劫笑著點頭。
馬車緩緩啟動,漸漸駛遠消失在夜色宮道盡頭。
君臨劫佇立片刻,才轉身邁步,重新走回東宮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