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一道人影從九天之上落下。
沒有雷火相隨,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聲勢。那人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身下雲氣便齊齊散開,任由他落在天師府的青石廣場上。
待到煙塵散去,眾人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那人生得與李易有七八分相似,眉眼間卻少了幾分隨和,嘴角微微揚起,目光從各派掌門身上一一掃過,像是在打量一桌剛剛擺好的酒菜。
李易伸手一招,天上的雲海緩緩消散。
「下屍,落。」
張靜清豁然起身,盯著廣場上的人影,手掌不由按住了桌角。
「三屍法?」
別人或許認不出來,他執掌龍虎山多年,見過的道經秘法不計其數,自然知道三魔派的修行根底。
三魔派以戒律壓制三屍,又用秘法將三屍從體內勾出,以此降伏心中惡念。此法修行起來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三屍反噬,輕則性情大變,重則命喪黃泉。
古往今來,能將三屍盡數斬化之人少之又少。
眼前這人,卻把下屍堂而皇之地斬了出來。
張靜清盯著李易看了半晌,忍不住說道:「三屍最難降伏,也最難斬盡。馮道友能將下屍斬出體外,性命修為之高,貧道恐怕已經稱量不出了。」
左若童也在看那具下屍。
他修煉逆生三重,對炁與血肉之間的變化最為敏感。眼前的下屍站在廣場上,呼吸、心跳、氣血一應俱全,腳掌踩著青石,甚至能在地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怪哉。」
左若童眼中泛起一絲異色:「三屍本該是一團炁,如今卻有了實體。以炁顯化血肉,聚散由心,這是否也算一種逆生?」
周圍安靜了一瞬。
一位年輕弟子聽得臉色發白,忍不住問道:「所以我們要打的,是一位把三屍法修到前無古人的三魔派祖師?」
沒人回答他。
各派掌門的臉色也有些難看。
可仙人傳承就在眼前,叫他們就此退去,誰又甘心?
下屍見他們圍而不攻,頓時失了耐心,抬手朝著眾人勾了勾。
「不必畏手畏腳,你們一起上,也叫我稱量一下異人界的實力。」
這句話一出,幾位門長再也忍耐不住,率先走出了會客廳。其餘人對視一眼,也各自喚來門中弟子,轉眼便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李易沒有跟出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靜清,見老天師仍舊坐在原位,好奇道:「張天師不去試試?」
張靜清搖頭失笑:「貧道自幼修龍虎山法,門中傳承都還沒有吃透,哪有閒心覬覦旁人的東西?」
他說著起身走進內室,片刻後,捧出了兩卷經書。
「何況貧道先前答應過,要與馮道友同論《九轉金丹術》。既然答應了,總不能因為外面鬧了一場便不作數。」
張靜清將經書放在李易面前。
「這一卷是《九轉金丹術》,另一卷是祖天師留下的《三天正法》。兩門法彼此牽連,單看一卷難明真意,道友可以一同參悟。」
李易眼睛一亮,伸手接過經卷,當即翻看起來。
李易將這兩法盡數吸納,如同一個老饕,瘋狂汲取這書中的養分。
真是瞌睡送枕頭。
自己要突破金丹了,正好拿來擴充經驗。
這兩門太上真傳是相輔相成的,九轉金丹術是老子親傳,以內丹術鑄造出無暇金丹,一轉一輪,初步顯化出一枚金丹,直到最後將金丹徹底九轉,將金丹化去,化成一坨圓光,便代表著功行完備,可以羽化飛升了。
單憑此功,李易便可立地成仙了。
別人練不成。
不代表他練不成。
他本身便已練氣九層。
距離西遊體系里的金丹大道,本就只差一步。
如今再看這個世界的太上傳承,許多以前模糊的地方,竟一下通了。
而《三天正法》,倒不是李耳親傳,是張天師練不成九轉金丹術,自己改的。
名為假持法!
何解?
只因當年張天師借太上之名,罷黜六天故鬼,夢中得了三天正法,他又苦於修不成九轉金丹,便靈覺乍現,悟出了一道南山捷徑。
而三天正法,就是張天師假持老子之名,推演出的法門。
內容是以借高位格天尊之名,貶黜他法,假持仙名,以此拔擢金丹品質,假持九轉,以此羽化飛升。
「所以說,張天師是七轉金丹,借用了太上之名,罷黜他法,獨尊道祖,又宣傳自己得了太上真傳的三天傳法,故而是為三天正法,可以蔑視其他傳承,故而借到了一絲位格。」
「憑藉這份位格,他以拔擢金丹,假鑄九轉,得以破碎虛空,羽化飛升。」
李易摸著下巴。
這算啥?
沒錢硬裝,結果真讓他裝成了?
「不過這金丹能假持九轉,我那三品道果,是否可以罷黜萬法,逼壓三千大道,以此擢升為二品,乃至假持【一品】果位?」
李易腦海中的念頭增長,《大品人仙訣》不斷旋轉,凝化出無數道篆。
「似乎有搞頭?」
一時間,他整個人都沉浸了進去。
……
廣場上,一張黃符迎風燃起。
上清派門長手掐法訣,符火衝到半空,霎時引下一道青白雷光,照著下屍頭頂劈落。
下屍抬頭看了一眼,抬手便將雷光抓進掌中。
電弧沿著他的五指亂竄,打得衣袖獵獵作響,卻始終掙脫不得。下屍捏著那團雷光看了片刻,五指一收,竟將其生生捏散。
「借符為憑,溝通天地,路子還算周正。」
上清派眾人剛鬆一口氣,便聽下屍接著說道:「可惜符膽不全,施法又慢,勉強位列六品。」
上清掌門臉色頓時黑了。
他苦修數十年的符法,到了這人嘴裡,竟只落得一個「勉強」。
不等他發作,火德宗的人已經踏火而來。幾名弟子同時張口吐出烈焰,火勢聚在一處,化作一條丈余長的火龍,在廣場上盤旋一周,直奔下屍胸口撞去。
下屍側身避開火龍,腳下跟著一轉,身形竟順著火勢掠出數丈。
火德宗門長瞳孔一縮。
這是他們一脈的火遁!
下屍才看了一遍,竟然就摸到了幾分門道。
「火勢夠猛,變化差了點。」
下屍借火遁來到一名火德宗弟子身後,一巴掌將人拍進了草叢裡,認真評價道:「用來趕路還可,位列七品。」
「你欺人太甚!」
火德宗門長怒喝一聲,雙掌捲起大片烈焰。旁邊幾位橫練高手也同時撲出,一前一後封住了下屍的退路。
一時間,符籙、火焰、拳風接連落下,整個廣場都被炁流攪得飛沙走石。
下屍站在人群中央,身形輾轉騰挪,時而用上清符法牽引雷光,時而踩著剛剛學來的火遁避開拳掌。偶爾遇到從未見過的手段,他也不急著破解,反倒湊近幾分,仔細觀察對方運炁的關竅。
一名法師剛剛請來祖師虛影,正要向前撲殺,轉頭便看見下屍站在身旁,盯著自己的法訣看得津津有味。
法師嚇得手上一抖,祖師虛影險些當場散去。
「別停。」
下屍催促道:「後面那幾個手訣再掐一遍,我還沒看清。」
「……」
法師憋得臉色通紅,索性拼盡全力,將祖師虛影打了出去。
下屍看完最後一道手訣,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照著他的動作學了一遍。四周散亂的炁頓時聚攏過來,在他身後隱隱凝出了一道模糊人影。
雖然遠不如那名法師請來的祖師清晰,可這門法,他已經入門了。
在場之人漸漸察覺到了不對。
最初,下屍還只是憑藉一身深厚修為壓著他們打。幾十個回合過去,他舉手投足間已經摻進了各門各派的影子。
上清符籙、火德遁法、橫練門派的發力關竅,甚至連請神的手訣,他都能信手拈來。
他們施展的手段越多,下屍身上的氣息便越發深邃。
此人真在借他們的手,汲取整個異人界的修行智慧!
一位掌門被自家身法晃過,踉蹌著退出戰圈,望著場中越戰越勇的下屍,臉皮狠狠抽動了一下。
「這總不能也是仙人傳承吧?」
旁邊有人咽了口唾沫,小聲問道:
「張伯端當年有這麼牛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