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位掌門倒下時,院中終於安靜了。
這老頭修的是一門橫練功夫,挨了下屍七八拳還不肯倒,嘴裡不停嚷嚷著再來。下屍見他骨頭實在硬,索性抓住腳腕,掄圓了往地上一砸。
轟的一聲,青石板裂開幾道細紋。
老頭趴在坑裡,終於不吭聲了。
放眼看去,各派掌門、長老和門中天驕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有人捂著胸口喘氣,有人扶著老腰呻吟,還有幾個臉皮薄的,索性閉上眼睛裝暈,省得與旁人對上視線。
他們算是徹底服了。
先前聽說馮曜橫掃呂家,逼得呂家百餘口人追隨左右,各派還有些不信。畢竟江湖上的傳言向來喜歡誇大,原本只有三分厲害,傳上幾日就能吹成十分。
如今親自交過手,再沒人覺得馮曜天下無敵的名頭是吹出來的。
今日出手的甚至不是馮曜本尊。
只是一具下屍。
一具下屍已經將異人界各派高手打得癱倒在地,那麼另外兩屍又有多少本事?
三屍之後,還有一個馮曜。
幾個掌門想到這裡,躺得更安詳了。
沒什麼好丟人的。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換了別人來,一樣得躺。
下屍站在滿地傷員中間,身上連多少灰塵都沒有。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忽然冷笑一聲:
「只因一例傳承,竟然能鬧到今日的場面,不如我來調和一二如何?」
各派掌門聞言,紛紛睜開了眼睛。
人都讓你打趴下了,你現在想起來調和了?
早幹什麼去了!
只是他們眼下連爬起來都費勁,心裡再不服,也只能聽下屍繼續說。
下屍沒有理會眾人幽怨的目光,轉頭看向王家家主。
王家家主還被四名呂家人按在地上,兩邊肩膀都快壓進了青石板里。見下屍朝自己走來,他臉色一變,掙扎道:
「你要做什麼?」
「自然是化解矛盾。」
下屍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看了片刻,方才悠悠說道:
「正所謂元神中央,心猿牽意馬,木母在後瞧。」
「我黃婆最命苦,肩上的擔子最重,調和陰陽,化解衝突。」
「今日你我之間衝突明顯,不如讓我來化解這場矛盾吧。」
王家家主聽得心中發毛。
他根本聽不懂下屍在說什麼,卻能感覺到這絕不是什麼好事。
「等等,馮道友,有話好……」
下屍一指點在他的眉心。
「度神法,逆!」
王家家主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無形的炁順著眉心湧入上丹田,原本潛藏在心底的種種念頭,竟不受控制地翻湧出來。
他想要馮曜的仙人傳承。
想讓王家成為異人界第一大族。
想讓自己的兒子修為有成,日後接過家主之位,再將王家的神塗發揚光大。
這些念頭平日裡被他藏得很好,就算偶爾顯露出來,也會被他用「為了家族」四個字遮掩過去。
如今經過逆轉的度神法一照,所有遮掩全被扒開,露出了裡面赤裸裸的欲望。
貪名,貪利,貪傳承。
王家家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覺得自己的心思全被人扒了出來,擺在太陽底下供眾人觀賞。
可還沒等他羞憤,心底又湧出了一個更深的念頭。
他想活著。
想一直活下去。
王家成為異人界第一大族又能如何?
百年以後,他化作一捧黃土,王家的風光與他還有什麼關係?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辛苦一生攢下的家業,最後還不是留給後人糟踐。
他若能得道長生,自己就能再護王家五百年、一千年,哪裡還需要將希望寄托在後輩身上!
這個念頭一起,便將其餘欲望全都壓了下去。
王家家主呼吸急促,雙眼越來越亮,臉上哪裡還有方才的憤怒,只剩下了對長生的渴望。
逆轉的度神法沿著炁機向外蔓延。
癱倒在地上的各派掌門心有所感,各自生出了一股無名的躁動。
有人怕今日落敗傳出去丟了顏面。
有人覬覦仙人傳承,想著馮曜若肯分享,自己或許也能參透一兩門絕技。
還有人心裡不服,想著回去苦修幾年,日後再來找回場子。
可隨著欲望涌動,這些念頭漸漸變得不重要了。
懶惰不重要。
貪念不重要。
一時的勝負與臉面,也沒有那麼重要。
他們當初踏上修行之路,有幾人只是為了逞兇鬥狠?
少年時第一次感應到炁,第一次看見前人施展異術,誰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得道成仙,長生久視?
只是修行多年,境界漸高,門中瑣事也越來越多。
今日爭地盤,明日護弟子,後日又要與人論個門戶高低。走著走著,最初的那點念頭反倒被壓在了心底,許久沒有拿出來看過。
如今經過下屍一引,那份長生之欲再度湧現。
這股欲望沒有憑空改變他們的心性,只是將原本藏在心底的東西翻了出來。
下屍重欲。
世人提到淫慾,往往只想到男女之事。可淫者過也,一切過盛而不能自持的欲望,都能歸入下屍。
人若被欲望牽著走,便是魔障。
若能駕馭欲望,將這股勁運乎於心,散亂的貪求也能化作一往無前的鬥志。
求道之欲,便是道心!
左若童躺在地上,細細體會著心中的變化,忽然嘆道:
「原來黃婆調和,是這個意思。」
「心猿、意馬各有躁動,金公、木母又分屬陰陽,若無人居中調和,再好的性命也要練得衝突。」
張靜清撫須道:「三魔派只知戒律壓屍,卻不知下屍也是人心所生。堵不如疏,慾念用對了地方,一樣能推著人向前走。」
周圍幾位掌門聽得若有所思。
下屍卻朝張靜清擺了擺手:「老天師別捧了,再捧下去,我真要去三魔派當祖師了。」
他說完轉過身,朝著李易看去。
李易盤坐在會客廳中,膝上還放著《九轉金丹術》與《三天正法》,周身法力自行運轉,腦海中的金丹虛影愈發圓滿。
下屍見狀,嘴角含笑。
「唔,金丹將成,我來也!」
話音落下。
下屍一步踏出。
下一瞬。
它整個人直接化作一道流光,轟然撞進李易體內!
轟!!!
這一刻,李易周身炁機猛地暴漲。
精氣神沿著周身流轉,三屍神各歸其位,原本各有偏向的三股力量被黃婆居中調和,逐漸擰成了一股。
心猿定,意馬收。
木母金公同爐相濟,黃婆往來運轉,將那一身法力打磨得圓潤無漏。
練氣九層!
練氣圓滿!
李易長長吐出一口氣,原本鼓盪在周身的法力隨之收斂,氣息不增反降,重新歸於平淡。
可在場眾人再看向他時,心底卻比之前更加發怵。
三屍歸位,修為圓滿。
這人距離羽化成仙,只怕真不遠了。
李易睜開眼睛,起身走出會客廳。
龍虎山中匯集了天下各派,呂家百餘名煉炁士立於殿前,外面又有各門弟子翹首以待,加起來足有近千人。
正好借今日之機,將那件謀劃許久的事情定下。
「諸位!」
李易的聲音順著炁傳遍龍虎山,山中喧鬧漸漸平息。
「我於龍虎山向天下異人宣告,即日起,我馮曜開闢秦嶺一脈,以二十四節氣谷為道場,立下一方長生大教!」
千百道目光齊齊落在李易身上。
李易說到這裡,卻稍稍停頓了一下。
他先前只想著開宗立派,邀請天下天驕入秦嶺論道,還真沒仔細想過這大教該叫什麼名字。
總不能叫秦嶺派吧?
聽著像一群占山為王的綠林強盜。
李易目光一轉,看見了站在前方的呂家百人。
這些人披甲持槍,陣勢嚴整,早已被外人稱作玉京百人。
既然有現成的名頭,拿來便用!
「此教,名為玉京山!」
呂慈眼前一亮,當即帶著呂家百人俯身大拜。
「拜見玉京大掌教!」
百人同聲,震得殿前瓦片嗡嗡作響。
各派弟子稍稍遲疑,隨後也跟著躬身行禮。近千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處,順著龍虎山層層傳開。
「拜見玉京大掌教!」
那些癱倒在地上的掌門互相瞧了瞧,心情竟也好了不少。
敗給一介散修,說出去確實難聽。
敗給一位舉世無敵的大教之主,便是另一回事了。
後者傳出去更好聽。
有位掌門扶著腰坐起來,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馮掌教開宗立派,今日我等與掌教論法,也算是為玉京山賀了。」
旁邊幾人連連點頭。
「正是如此。」
「馮掌教修為高深,我等輸得心服口服。」
有了大教也好。
以前馮曜無門無派,行事自然百無禁忌,想打上哪家山門就打上哪家山門。如今成了一教之主,總要顧及門人和教派的臉面,以後應當不會再像散修時那般肆無忌憚。
想到這裡,眾掌門不約而同地看向呂家百人。
曾經也是傳承數百年的異人世家。
如今披甲持槍,令行禁止,站在馮曜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哪裡還有半點世家的模樣。
看看他們被調教成什麼樣了。
眾掌門心中慶幸。
玉京山成立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