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若童最先上前道賀。
他方才挨了下屍幾拳,身上的白袍沾滿塵土,臉上卻不見半點惱怒,反而暢快笑道:
「恭喜馮道友立下一方道統。自今日起,異人界又多了一座長生大教。」
這一聲道賀發自真心。
開宗立派,首先要有鎮得住場面的本領。馮曜只放出一具下屍,便將各派掌門與年輕天驕盡數打服,已經沒人敢懷疑他有沒有資格。
真要說起來,馮曜的修為至少能與張靜清、左若童並列。
再算上他那一身仙人傳承,以及方才顯露的三屍法,隱隱還要更高一些。
「左門長客氣了。」
李易抬手還禮。
旁邊的張靜清瞧著兩人一團和氣,臉上卻露出幾分幽怨:「貧道今日才算看明白,馮道友來龍虎山論法是假,借我家道場行開宗立派之事才是真。」
「你連玉京山的山門都沒見著,便先借著龍虎山辦完了開山大典,這便宜占得可不小啊。」
院中眾人忍俊不禁,原本殘留的幾分緊張也隨之散去。
李易笑道:「老天師若覺得吃虧,我將玉京山的開山匾額留在龍虎山,與你們一同掛著?」
「那還是算了。」
張靜清連連擺手:「龍虎山祖師眾多,再添一塊玉京山的匾,貧道日後沒法與列代祖師交代。今日借你一方地方也就罷了,改日記得還我一場人情。」
「一言為定。」
張靜清本就是一句玩笑,見李易認真應下,臉上的幽怨也散了。
各派掌門陸續從地上爬起來,稍稍整理破損的衣袍,也跟著上前見禮。
他們個個灰頭土臉,有兩位頭髮還被火德宗的烈火燒去一半,看著著實狼狽。可眾人望向李易時,眼中已經沒了先前的懷疑與貪念,反倒帶著敬畏。
親自交過手,他們才知道彼此之間的差距。
那具下屍要是想殺人,院中只怕已經躺滿屍體了。
「恭喜馮掌教。」
「玉京山今日立教,異人界從此又多了一處玄門聖地。」
「方才一戰,我等輸得心服口服。」
李易一一回禮,待眾人說完,忽然揚起衣袖。
數十道烏光從袖中飛出!
在場不少年輕人下意識抬手,各自抓住一道烏光,攤開掌心一看,才發現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鐵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賞善罰惡,背面卻多了玉京山三個古篆。
張之維低頭打量令牌,指腹在三個字上輕輕摩挲,臉上流露出幾分驚訝:「還有我的?」
張懷義也分到了一枚。
他先是歡喜,隨後又警惕地看了自家師兄一眼,趕緊將令牌塞進懷裡,省得張之維哪天忘了帶,把他的借走不還。
李易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朗聲說道:
「凡持此令者,皆可前往秦嶺二十四節氣谷,入我玉京山,觀摩仙人傳承,參悟長生大道。」
拿到令牌的人無不面露喜色。
眾人今日齊聚龍虎山,爭的就是仙人傳承。如今馮曜果真將仙緣拿了出來,雖然只給數十人,卻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料。
那些兩手空空的人則滿臉失落,有人伸長脖子看向李易的袖口,希望裡面還能再飛出幾枚。
可惜李易已經收了手。
機緣已經送出,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們自己了。
張靜清瞧見張之維與張懷義手中的令牌,稍稍思量,便猜到了其中緣故。
龍虎山沒有參與方才的圍攻,兩個弟子也不曾在李易面前展露多少本事,卻都得了一枚令牌。
顯然,李易記下了龍虎山贈予《九轉金丹術》與《三天正法》的人情,特意給他們留下兩個位置。
張靜清越想越覺得舒坦,方才那點幽怨早就拋到了腦後。
「有恩必報,有諾必踐。」
老天師撫須讚嘆:「馮道友果真是個厚道人啊。」
……
李易分發令牌時,體內的變化也漸漸平復。
三屍神盡數歸位,元神降服心猿、意馬、木母與黃婆,練氣九層的法力也在黃婆的調和下圓融無漏。
世人提起下屍,總說是淫慾。
李易斬出下屍以後,看到的卻遠不止男女聲色。
長生難得,人生難得,富貴難得,自在難得。世間種種求之不得,壓之不去,即便再開朗的人,心底也會積攢幾分遺憾。
這些不可得,長久沉積下去,便成了慾念,落入下屍。
所以三屍不能一味壓制。
壓得越狠,執念越深。下屍慾念還需黃婆破執調和,聲色是調味,志向是佐藥,若要下屍解,抬頭向前走去!
心中有所求,人才願意邁步。
縱然所求是長生,只要心念純粹,一樣能化作一顆精誠道心。
隨著黃婆歸正,李易元神再度增長,一身法力如百川歸海,圓潤歸息。
正是:
此事了,心猿熟,黃婆做舟渡大江。
練氣圓滿初顯化,意氣風發釣意馬。
意馬已生,元神更盛!
李易眉心忽然綻出一縷金光。
這縷金光起初只有豆粒大小,眨眼間便映亮了整個院落。隨後,一尊元神從他頭頂徐徐升起,元神腦後又遁出一坨圓坨坨、光灼灼的金色光相。
那光相似金非金,似丹非丹。
尚未真正凝結,卻已有幾分無漏金丹的氣象!
左若童顧不上慶賀,仰頭望向那團圓光,驚嘆道:「練氣剛剛圓滿,便已提前顯出了金丹光相?」
張靜清更是目不轉睛。
龍虎山傳承《九轉金丹術》多年,後輩連第一轉都難以修成。李易得到此法不久,竟已經拿來補全自身道路,隱隱照見了前方的金丹境界。
好一個厚道人。
拿了他龍虎山的經,是真不浪費啊!
金光來得快,去得也快。
李易收斂元神,腦後光相一併沒入體內。他看向那些得到令牌的人,拱手道:
「此間事了,我於秦嶺靜候諸位到來。」
說罷,李易輕咄一聲:
「起!」
龍虎山上忽然響起一聲龍吼。
漫天雲炁從四面八方聚來,先凝作一道長達百丈的雲龍,緊接著又有八道龍影自雲中探出首尾。
九龍交纏,隱隱化作一架雲輦。
有人抬頭望去,只見雲氣深處站著一尊神人,手中掐著一枚金珠。那金珠似金非金,垂落一道明亮金光,正巧照在山道旁的白驢身上。
白驢還在啃草,忽然打了個響鼻。
下一刻,它周身生出白鱗,額頭頂開兩根龍角,四蹄踏著雲氣拔地而起,在龍虎山上空盤旋一周,迎頭鑽進了九龍雲輦之中。
李易縱身落在白龍背上,衣袍隨風揚起。
「去也!」
白龍乘雲而走,九龍緊隨其後,真如神仙出行。
地上的玉京百人仰頭一看,頓時急了。
「天尊,我等還未上車!」
李易低頭瞧去,抬袖一卷。
雲輦之後垂下一道長長雲梯,玉京百人只覺身體驟然輕了數倍,一個個離地而起,沿著雲氣飛入天中,跟隨在九龍之後。
方才還是一群披甲持槍的煉炁士,此刻立在雲海之上,倒真有幾分天尊隨行神將的氣象。
九龍越過龍虎山巔,轉眼沒入遠方雲海。
山中眾人手握玉京令牌,遙遙望著那支仙家儀仗,許久都沒有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