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雲輦消失許久，龍虎山上依舊無人說話。
眾人仰頭望著雲海，那裡只剩下幾條被龍身攪出的長長雲痕，在日光下緩緩散去。
白驢化龍，九龍相迎。
玉京百人緊隨其後，踏著雲氣登天而去。
這等場面，怎麼看都像是古書里記載的白日飛升。
火德宗掌門扶著身旁弟子的肩膀，好不容易從地上站起來，望著天邊喃喃道：
「我剛剛在和一尊仙對戰？」
他身邊的幾位掌門臉色一僵。
方才動手時，眾人只想著奪取仙人傳承，輸了以後又忙著給自己找台階，直到李易乘龍而去，他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馮曜恐怕真要成仙了。
「他得到的究竟是什麼傳承？」
「紫陽真人留下的二十四洞，真能讓人白日飛升？」
「若是早知如此……」
有人話說到一半，又默默閉上了嘴。
早知如此又能怎樣？
歷代名門哪個祖上不闊綽過，敢說自家門派里沒點乾貨？家裡那點根本法都沒研究透呢，就想貪圖別人的法門......嘿！
成仙道秘再厲害，也得學得會才行。
更別提馮曜斬去三屍的手段。
三魔派傳承多年，一代代修行者想方設法壓制三屍，也沒見誰將三屍煉成實體，再一一斬化歸正。
單憑這份性命修為，馮曜便已超出他們太多。
眾人羨慕歸羨慕，心中的貪念倒是消退了不少。
有令牌的，改日自然能去秦嶺觀摩。
沒有令牌的，也該回山苦修幾年，省得日後仙緣擺在眼前，自己卻沒本事承接。
張靜清站在山崖前，目送雲輦遠去，忽然感嘆道：「馮道友此去，玉京山真要乘勢而起了。」
左若童撫摸著懷中的令牌，輕聲笑道：「待到秦嶺論道之日，左某定會到場。」
兩人正說著，山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呂家老家主帶著幾名族人衝上山來，他年紀不小了，這一路跑得又急，到了山門前已經是滿頭大汗。
「慈兒呢？」
呂老家主顧不得與各派掌門見禮，四處張望了幾眼，沒有看到呂慈，又趕緊問道：「老天師，我家呂慈去了哪裡？」
張靜清回頭瞧見他，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笑意。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呂老家主聽得發愣：「老天師何意？」
「方才馮道友乘龍而去，你家呂慈率領呂家百餘名煉炁士，跟隨左右，一併登天去了。」
張靜清撫須感嘆道：「依貧道看，呂慈如今已經成了天人隨侍，跟著馮道友享福去了。」
呂老家主僵在原地，腦中嗡嗡作響。
呂慈跟著仙人登天了？
還成了天人隨侍？
旁邊一位掌門看得眼酸，補充道：「呂老爺子，你家呂慈何止是隨侍。我親眼看見他披甲持槍，站在玉京百人最前面，馮掌教顯化金丹時，他也沾了一份仙光。」
另一人點頭道：「古書中常說仙家飛升，身旁童子、力士也會隨之化作天人。今日那番景象，與書中記載分毫不差。」
呂老家主聽到這裡，臉上的擔憂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精神了。
「好，好啊！」
他激動得鬍鬚亂顫，忍不住仰天大笑。
「我呂家出了一條真龍！」
四周的掌門聽得心裡發酸，卻又無法反駁。
呂慈帶著百餘名族人投奔馮曜時，他們還在暗地裡笑話呂家丟盡了世家顏面。
現在看來，人家哪裡是投奔。
分明是舉族從龍去了！
……
雲海之上，九龍開道。
玉京百人跟隨在雲輦後方，腳下踩著厚實雲氣，一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們低頭便能看到千丈山河，抬頭又能看見九龍盤旋。偶爾有雲氣從身旁掠過，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終於讓眾人相信自己真的飛到了天上。
呂慈更是興奮。
他活了大半輩子，站過呂家最高的山，也用如意勁將自己短暫托到空中，卻從沒有像今日這般，真正遨遊雲海。
還沒等他看夠，體內的炁忽然有了變化。
李易練氣圓滿，顯化金丹光相，又以玉京大掌教的身份乘龍而行。玉京百人追隨左右，受了他的道韻牽引，體內原本屬於異人的炁開始自行壓縮。
百餘人的丹田同時震動。
一縷縷炁凝成金液，金液再向中央聚攏，漸漸結成了一枚圓坨坨的金丹。
「這……這是？！」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身體，聲音都在發顫。
呂慈更是瞪大了眼睛。
因為他能感覺到。
自己體內那枚金丹，正在瘋狂旋轉。
伴隨著一枚實體金丹的出現，呂慈眼睜睜看著，它在自主吐納，自主提純，由一枚重約九斤九的金丹，漸漸抽離重量，反哺給自己。
呂慈像吃了大補丸，臉色更紅潤了。
一轉。
呂慈身輕體健，舉重若輕。
二轉。
呂慈眼眸透亮，神瑩內斂。
三轉。
呂慈氣血汩汩，烽火狼煙。
若是老天師在此，定會驚到下巴，這呂慈赫然是在運轉他龍虎山的真傳九轉金丹法。
並且不斷煉化這一枚內丹，轉化成內里修為。
若是將金丹煉至九轉，金丹便恍如一道仙光，徹底融入到自身，得以鑄造金丹之軀，白日飛升！
不單是呂慈。
跟隨在雲輦後的玉京百人，全都在經歷同樣的變化。
一轉、二轉、三轉……
每轉一輪，金丹便輕上一分，眾人的性命修為也隨之拔升一層。直到金丹運轉六輪，百餘道不斷增長的氣息方才漸漸停下。
呂慈握了握拳頭，只覺得舉手投足間都有用不完的力氣。
他有種預感。
只要金丹再轉三輪，自己便能打破天地束縛，白日飛升！
「以你們原本的根基，能將金丹煉至六轉，已算不錯。」
李易的聲音從雲輦前方傳來。
呂慈等人循聲望去，只見李易負手站在白龍頭頂，腦後還懸著一團淡淡金光。
他剛剛參透《九轉金丹術》與《三天正法》，自然看得出玉京百人的變化。
這些人隨他立教，跟他乘龍而行，果真應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命數。
既然如此，不妨再送他們一場造化！
李易手掐法訣，腦後金光照入雲海，天地間隨之浮現出一朵朵由純白之炁凝成的仙葩。
「以【太易真炁祖天尊】敕令，准許爾等隨侍，假持吾名，丹元擢升！」
仙葩齊齊落下，融入玉京百人體內。
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憑空降臨，推動眾人的六轉金丹再度運轉。
七轉！
八轉！
九轉！
百餘道金光同時沖天而起，將方圓數里的雲層盡數染成金色。
眾人體內的金丹經過九次運轉，重量徹底化去，化作一道透明丹光融入四肢百骸。
呂慈心中生出一份天人感應，只覺得天地近在眼前，伸手便能將虛空撕開。
「天尊，這這這……」
呂慈激動得舌頭都打結了：「我感覺我要破碎虛空了！」
李易回頭看了他一眼。
「假的。」
呂慈臉上的笑容僵住。
周圍玉京百人也愣了。
李易負手立於雲端，平靜開口：
「你如今所得，不過是假持之丹。」
「借的是我的名，借的是我的道。若放在過去，天地壓制未開，你或許真能憑此丹破空而去。」
「可現在不同了。」
他緩緩抬頭，看向天地深處。
「從今日開始，大道顯化。」
「此界底蘊，已經被重新拔升。往後修行，會越來越容易。」
「但飛升，卻會越來越難。」
眾人聽得一愣。
呂慈更是撓了撓頭。
「那……這九轉金丹豈不是白高興了？」
李易聞言笑了。
「倒也不是。」
「你也算個半仙了，壽有五百年，你有著大把的時間去見證萬物，未來會很精彩。」
呂慈心神恍惚：「五百年？」
五百年！
他若活五百年，呂家豈不是算是一個半仙家族。
不，應該叫呂家仙族！
而且得了這份造化的還不止他一人。
玉京百人盡數練成假持九轉金丹，人人皆有五百年壽數。只要他們不在中途隕落，玉京山便有百餘名半仙隨侍！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呂慈喃喃自語，目光不由自主地仰望站在龍頭上的道人。
那人站在狂風中，衣袖獵獵作響。
過去他只覺得天尊很遙遠，是一尊神聖，崇高無上。
如今距離很近，他卻看得更模糊。
料想過去種種，呂慈難以自已，忽吟道：
「積年累世敬修行，一朝得法見長青。
昔日只知術法妙，今朝方曉大道真。
龍虎山頭觀天變，乘龍歸去拜玉京。
他年若問誰開路——」
呂慈抬起頭，望向龍首上的背影，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最後緩緩吐出一句。
「天下誰人不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