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立於龍首之上,回頭看了一眼龍虎山。
雲海翻湧,山門漸遠。
那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麼,可山下眾人卻偏偏都從裡面看出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這一場鬧得沸沸揚揚的爭端,到此為止了。
也像是從今往後,異人界裡再提起「馮曜」二字,就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口議論。
下一瞬,九龍齊吟,雲炁翻卷,馱著他徑直破空而去。
那身影越飛越遠,最終沒入蒼茫天際,只留下一道漸漸淡去的龍影,橫在龍虎山上空,像是給這場風波畫下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句號。
而等到龍虎山上的眾人終於緩過神來時,眼前早已沒有了李易的影子。
有的,只是久久不散的雲氣,和山道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一眾門長、弟子。
不知是誰先低聲說了一句。
「真走了?」
沒人回答。
可這兩個字一出口,仿佛連呼吸聲都跟著輕了幾分。
……
卻說另一頭,一處偏僻鄉村。
土路不寬,村口幾棵老樹斜斜長著,樹蔭底下坐著幾個做活的大娘,手裡納著鞋底,嘴上卻也沒閒著,時不時說兩句村裡的閒話。
不遠處,一家小院門口,兩個孩子正擠在一塊兒。
小點的那個不過七八歲,衣裳洗得發白,仰著一張小臉,眼裡滿是好奇,拉著身邊姐姐的袖子不撒手。
「姐,姐,你再給我講講嘛。」
「講什麼?」
「講神仙的故事啊。」孩子眼睛亮晶晶的,「上回你說的那個會飛的師傅,後來呢?他真能在天上走路嗎?」
姐姐年歲稍長些,扎著一條簡單的麻花辮,聞言笑了笑,伸手在弟弟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這小皮猴,整天就惦記這個。」
「那你到底講不講嘛。」
「講,講還不行?」
姐姐被纏得沒法,只好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我跟你說,你姐姐的師傅,可就是個神仙般的人。」
「神仙般的人?」孩子一下來了精神,追著問,「比戲文里的神仙還厲害嗎?」
「差不多吧。」姐姐想了想,眼裡也不由自主多了幾分神采,「反正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他更厲害的人。」
她說到這裡,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都跟著翹了一下。
「他一抬手,連山都能點成寶地。路邊乾巴巴的樹,經過他一回,就能重新活過來。還有啊,村里那些原本要病死的人,碰上他,也都能緩過來一口氣。」
小孩聽得發愣,張大嘴半天合不上。
「那……那他真會飛嗎?」
「當然會。」姐姐說得理所當然,「不光會飛,還能帶著人一起飛。」
「那他現在在哪兒?」
姐姐本來還想再逗他兩句,可就在這時,懷裡那塊一直貼身收著的令牌,忽然輕輕一震。
她下意識低頭。
只見那塊令牌不知何時已經亮了起來。
不是尋常的亮。
而是一種極淡、卻很清楚的光,像從玉石里滲出來的一樣,慢慢浮在半空。
姐姐先是一怔,隨即臉色微變。
「這是……」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令牌上便有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緩緩響起。
「徒兒,此事已了。」
「爾等可歸山入府矣。」
「師傅!」
金花面露驚喜,趕緊朝著令牌問道:「師傅,我們現在就回去嗎?可秦嶺離這裡這麼遠,我們怎麼……」
塗山君也抬頭望著令牌,等著李易回應。
令牌卻沒再說話。
兩道烏光分別從令牌中卷出,落在金花與塗山君腳下。
金花只覺身子一輕,整個人緩緩離地。她起初還有些慌亂,很快便穩住身形,好奇地踩了踩腳下烏光。
竟真能托著人飛!
她低頭看向弟弟,得意道:「看見沒,我說師傅會帶人飛吧!」
小孩已經看傻了。
等他回過神來,金花與塗山君已經飛過了院牆,趕緊追在後面喊道:「姐,你要去哪兒?」
「師傅喊我們回山。」
金花朝著下方擺手:「你在家聽爹娘的話,等我修成仙法,再回來帶你飛!」
兩道烏光猛然加快,托著金花與塗山君直奔天邊。
院門口的土牆,樹蔭下的大娘,村口追著雞跑的孩子,全都一齊抬了頭。
傻了。
一個個都愣愣看著這一幕,嘴巴半天合不攏。
直到那道烏光飛遠,院子裡才有人像是回過神來一樣,喃喃念了一句。
「乖乖……」
「金花說她拜了個神仙般的師傅……」
「可沒說真是個神仙啊?」
院子裡靜了好一會兒。
小孩站在原地,仰著頭望了半天,最後才吸了吸鼻子,轉頭去看自家爹娘。
可他爹娘這會兒也沒比他強上多少。
一個個張著嘴,愣在門口,顯然還沒從剛才那一下里緩過來。
……
山河行路,風塵滾滾。
此世軍閥混戰,天下並不安穩。
官道上時常有亂兵經過,搶糧的搶糧,征人的征人,百姓能活一天算一天,誰也不知道明日又會是什麼光景。
可偏偏在這亂世之中,有個穿著舊道袍的老道士,卻始終在外頭雲遊。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李易的師傅,馮老道。
當年李易幫他覺醒了炁,替他打開了修行之路。原本一個行走江湖、給人看病的老道,如今雖說不算多強,可在這亂世里,至少比普通人要從容得多。
他背著個舊藥箱,腰間掛著個葫蘆,手裡還拎著一柄舊拂塵,一路走,一路給人看病。
有時候是在村口。
有時候是在破廟裡。
有時候乾脆就在路邊支個攤子,替人瞧瞧頭疼腦熱,順手再把一些邪氣、病氣給理一理。
世道亂歸亂。
可他走得卻還算穩當。
畢竟如今的馮老道,已經不是尋常人了。
這一日,他正坐在官道邊替一個孩子瞧風寒,忽然間,體內的炁輕輕一動。
那感覺來得極其自然。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體內順手替他梳理了一遍。
馮老道先是一愣,隨後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
緊接著,耳邊便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老師,我欲於臘八節在秦嶺開府立教,還請趕來觀禮,讓天下人見見你這位祖師爺。」
那聲音一入耳,馮老道手裡的拂塵都差點掉了。
「曜兒?」
他猛地抬頭。
四下看了看。
左右都是趕路的鄉民,遠處還有個賣柴火的老漢,誰都不像是剛才說話的人。
馮老道皺起眉頭,又喊了一聲。
「曜兒?是你嗎?」
沒回應。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四處張望,仍舊沒見著人。
可就在這時。
前方虛空里,雲炁忽然輕輕一聚,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自然而然地擰成了一條白龍。
那白龍不長,卻極為靈動。
龍首微低,朝著馮老道緩緩俯首。
馮老道看得整個人都怔住了。
一旁幾個同路的鄉民更是看傻了眼,一個個揉著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路趕路趕出幻覺來了。
「龍……龍?」
「這天上怎麼還真有龍啊?」
「老天爺,我是不是眼花了?」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馮老道已經慢慢站起身來。
他看著那條白龍,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啊。」
「臭小子。」
「長本事了。」
話音落下,那白龍便輕輕往下一沉,像是在等他上來。
馮老道也不磨蹭,抖了抖袖子,拎起藥箱,腳下一踏,竟真順勢踏上了那龍首。
白龍一聲長吟,隨即直衝雲霄。
山路邊。
幾個鄉民仰著頭,傻傻看著那道白影飛上天去,半天沒能回過神。
直到那龍影徹底沒入雲中,才有人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開口。
「剛、剛才那老道……」
「是不是被龍接走了?」
沒人答得上來。
只剩下山風吹過官道,把地上的塵土輕輕捲起,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他們眼花看漏了一場神仙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