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這一天,玉京山上的人比往日更多了些。
李易站在山巔,低頭看著山間那一片剛剛收起來的龍牙米,心裡其實很平靜。
對他來說,龍虎山一戰之後,這世上還敢真跟他翻臉的人,已經沒幾個,說到底,這一方世界,如今已經慢慢成了他的後花園。
只是這後花園也不是憑空就能長成的。
他的金丹還沒真正成熟,果位也還在孕養之中。
他如今的果位,和這一世幾乎是綁在一起的。
換句話說,這世上的超凡文明越是繁盛,他的道就越穩,金性就越能被提煉出來,金丹也就越能真正圓滿。
所以李易這段時間想的,根本不只是自己修行。
他要推的,是整條大道。
衣、食、住、行。
器、法、丹、陣。
哪一樣能推得動,哪一樣就能讓這世道往前再走一步。
他有個三一門的朋友,洞山先生,腦子活,手也巧,聽說研發出了『蒸炁機』。
這很好,超凡文明的拓展,也能有助於他的果位提升,發明創造這一行為,本身就是從『隱』到『顯世』的轉變。
李易對這種人一向很滿意。
有這種小天才在,他就不用什麼都自己盯著。
修行體系由他來推,其他的東西,交給能幹的人慢慢往前鋪就是了。
他如今以神通制天命,將稻種化作龍牙米。
不僅僅是為了推動超凡文明,也算是圓了當年在三一門覺醒紅手時的念想。
所以今天他見到這些遠道而來的掌門、門長,倒也沒擺什麼仙人架子。
反倒是很平常地讓呂慈帶著一群黃巾力士去煮粥,又親自和各派掌門見了禮,拱了手,作了揖,客氣得很。
「今天我便以這龍牙米煮粥,宴請諸位道友,還請諸位不要嫌棄。」
李易看著手中米,暗嘆:我以龍牙米招待人,算不算合乎粥禮呢。
等到眾人寒暄完,李易抬手一揮,山上的幾處洞府便緩緩顯了出來。
雲氣一散,石階便現,玉壁之上隱隱有古字流轉,洞府里更是炁機盤繞,靈韻暗生。
不少掌門只是往裡看了一眼,呼吸就有些急了。
這哪是普通洞府?
這分明就是仙家道場。
李易卻像沒看見他們的神情一樣,只是隨口道:「諸位既然來了,便進去看看吧。山中留了些東西,算是我玉京一脈的傳承,你們既然遠來,總不能白跑一趟。」
這話一出,不少人都精神一振。
畢竟他們來這裡,為的就是這個。
可還沒等眾人往洞府那邊走,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隆隆作響的動靜。
那聲音來得極快,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山路上疾沖。
眾人一愣,下意識回頭。
但看不見什麼東西。
李易微微蹙眉,手指一點,面前的天空浮現出了一處圓光,形成了一片動態畫面。
正是山下的場景。
只見山道盡頭,一團黑影正沿著山勢飛快游來。
那東西速度極快,幾個呼吸就到了山門前,山石都被壓得嘩嘩作響。
張之維第一眼看見,還沒來得及說話,呂慈就先沉下臉了。
他如今早不是從前那個呂慈。
得了九轉金丹,又跟著李易久了,整個人的脾氣和底氣都跟著漲了不少。
這會兒一看山門前鬧出這麼大動靜,又沒拜帖,又沒令牌牽引,還敢把山門撞得雞飛狗跳,立刻就火了,當即縱身一躍,從山頂跳下,如同化作一道飛彈,從天而降。
「哪來的皮毛戴甲之輩,也敢闖仙人道場?」
呂慈縱身一攬,那山下來的東西,這才停住身形。
眾人這才看清。
那竟是一條大蛇。
不,已經不能算普通的大蛇了。
身軀粗壯,黑鱗密布,足有十幾丈長,蛇頭一昂,便有股陰冷妖氣往外散。
可偏偏它口吐人言,聲音沉厚,直接開口道:「在下長白山柳坤生,特來拜見馮曜道友。」
呂慈一聽,冷笑更重。
「拜仙人?」
「你當這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
柳坤生蛇瞳一豎,壓著火氣道:「我既是來拜仙的,自然不算衝突。」
「衝突不衝突,不是你說了算。」
呂慈往前一步,擋在山門前,抬手指著那條大蛇:「我玉京山開府立宗,天尊掌教邀請來了三百六十位天驕,共飲臘八粥,這是他老人家親自去各家各派邀請的,凡是有資質入眼的天驕,他便送上一枚令牌,權當拜帖路引。」
「可以說這山上哪一個不是參玄了道的天驕?哪一個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可有路引?你可得我家天尊青睞?!」
「冒然闖山,我看你真是不知死活!我勸你趕快離去,不要做那不識天數之人!」
呂慈冷喝著,目光冰冷,確實是厭惡這個闖山的蛇仙。
他尚且內心藏著一團火。
這玉京山上都是有頭有臉,有跟腳的人物,是天尊親點的天驕,怎麼能讓你個沒手沒腳,皮毛戴甲的長蟲,衝撞了各家?
柳坤生頓時也動了真火。
它本就是東北長白山里修了幾百年的蛇仙,平日裡受慣了供奉,何曾被人當面罵過「長蟲」?
「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來此,是來拜仙,不是來與你爭口舌。」
呂慈哼了一聲。
「那也得按規矩來。」
「拜帖呢?」
「令牌呢?」
「什麼都沒有,硬闖山門,還想往上走?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什麼好講的了。
呂慈本就不是講理的人。
柳坤生也不是能忍的主。
一句話不投機,下一瞬,山門前便妖氣翻騰,黑鱗如潮,蛇軀猛然一擺,直接朝著山上衝去。
呂慈怒極反笑。
「好,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你這長白山來的長蟲,有幾分本事。」
他體內九轉金丹轟然一轉,金光自周身暴起,整個人氣勢陡然拔高,抬手便壓了上去。
山門前頓時轟鳴一片。
一邊是千年老蛇,一邊是如今金丹在身的呂家瘋狗。
一個想往上沖。
一個死死攔著不讓走。
兩邊一碰,便直接打出了真火。
柳坤生原本以為自己好歹是東北一方蛇仙,怎麼也不至於被個年輕後輩壓死。
可真動起手來,它才知道不對。
呂慈這廝,如今真不是以前那個能拿來隨便嚇唬的小輩了。
金丹運轉之間,炁機圓融,舉手投足都像是帶著一層不講理的壓制。
柳坤生蛇尾一卷,妖氣剛起,呂慈反手就是一拳,直接砸得它腦袋往後一仰。
「還敢往上闖?」
「我看你是真想給我玉京山添道菜。」
他說著說著,眼睛都亮了。
旁邊有幾個黃巾力士聽見,居然還真開始琢磨蛇羹該怎麼做。
柳坤生被按得火氣直竄,偏偏一時竟掙不脫。
山上眾人見狀,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實話,這蛇妖來得確實不合規矩。
可若真讓呂慈直接把人打死,倒也未免太過。
畢竟如今這天地,已經不只是人族修行了。
果然。
沒過多久,就有山道上的人開口替它說情了。
「呂仙人,這是長白山的柳坤生。」
「他是蛇仙,不是尋常妖物。」
「既然是來拜山的,不如給個機會?」
眾人紛紛點頭。
呂慈卻還不依不饒,瞪著那條蛇道:「蛇仙又如何?人家好歹還會走路,你一條沒腳沒手的長蟲,也來這兒爭機緣?」
李易在山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下山時,確實沒往長白山那塊走,也沒有邀請這皮毛戴甲的妖物,入他山門觀仙人傳承。沒給柳坤生令牌,這柳坤生還來拜訪,可你這空著手來的,就著實不通禮數了!
可話又說回來。
如今的世道,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末法壓著的年代了。天地因他而變,修行大盛,山精水怪、草木禽獸,只要有靈,都有可能走上修行路。
這些東西既然成了精,當然也得有規矩,或許還缺個能約束群妖的存在。
可以試試這蛇仙。
想到這裡,李易沉吟了片刻,忽然緩緩開口。
「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霄水在瓶。」
這幾句一落,旁邊的塗山君先是怔了一下,隨後似乎品出了一點味道,小心問道:「師傅的意思是?」
李易沒立刻答。
李易抬手,從案上取來一粒龍牙米。
那米足有三尺來長,晶瑩如玉,米粒鋒芒都隱隱透著劍氣。
他遞給塗山君,淡淡道:
「雖說來者是客,但它卻不是正客。」
「就送他一粒米,叫他歸去吧。」